暮色沉沉，微凉的晚风卷着街边零落的落叶，掠过医院门口空旷的人行道。姚菁箐拖着一身疲惫，缓缓从门诊大楼走出来。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空乘实习，再加上眼底旧疾反复折磨，她整个人面色苍白，眼周泛着淡淡的青黑，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
她抬手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等待提示，显示这片城郊医院位置偏僻，叫车需要漫长排队。
冷风一吹，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正准备站在路边继续等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是那个常在机场跑黑车的老师傅。
姚菁箐眉眼轻轻弯起，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缓步走上前去。
“这么巧，师傅，今天没去机场跑活？”
司机师傅转头看见她，脸上也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容，手里还攥着一小盒刚取出来的眼药水。
“哎，给我儿子来拿点眼药水。你怎么也跑到医院来了？是哪里身体不舒服吗？”
姚菁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尴尬的浅笑，轻轻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已经习惯了。”
听见这话，司机师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微微失神，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底翻涌着纷乱的思绪，脑海里无数往事一闪而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姚菁箐没有察觉他异样的神色，只当是普通的寒暄，她望向空荡荡的马路，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方便送我一程吗？这家医院位置太偏，我等了好久，一直都叫不到车。”
司机师傅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笑容，连忙应声：“好……好，上来吧。”
姚菁箐点点头，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车里。她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动作小心翼翼，轻轻把镜片擦拭干净，仔细收进随身的背包夹层里。
汽车缓缓发动，驶离医院门口。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望向后座的姚菁箐。
愧疚、心疼还有难以言说的崩溃，一股脑堵在他胸口，可他只能死死克制，不敢流露半分。后视镜里，姚菁箐满脸倦容，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她从包里拿出眼药水，微微仰头，小心地滴下两滴药液，随后紧紧闭上双眼。眼睑微微颤动，模样看上去，竟像是在无声落泪。
看着这一幕，司机师傅心口一阵阵发闷，一股浓烈的心疼漫上心头。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一路无言，沉默压抑的气氛在车厢中蔓延。良久，司机终究没能忍住，打破了这份安静，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姑娘，你的眼睛，是受过什么外伤吗？”
姚菁箐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有。”
“那怎么……”司机师傅满心疑惑，语气里满是牵挂。
姚菁箐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缓缓开口，说起了埋藏心底许久的往事。
“小时候总爱哭，哭完也不当回事，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后来有一回，因为一件事，我哭得撕心裂肺，之后就忽然看东西变得模糊不清。去医院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我，这是陈旧性的视网膜创伤，损伤已经形成，是不可逆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力的怅然：“医生叮嘱我，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要流泪，也不能过度用眼。可是生活哪里会事事顺心，难免会遇上糟心事，人的情绪，又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听完这番话，司机师傅的眼角微微泛起湿润，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道：“你的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姚菁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
“你是怕他们知道之后，会伤心，会为你着急，对不对。”司机师傅低声说道。
姚菁箐没有回话，沉默不语。她缓缓抬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藏满了难以诉说的悲伤，仿佛把所有的委屈都沉淀在了眼底。
她侧脸贴着车窗，目光呆呆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与楼房，神情呆滞，脑海里纷乱的念头此起彼伏。
司机师傅沉默片刻，又找了个话题，试图缓和车厢里沉重的氛围：“国庆节，回家过节了吗？”
姚菁箐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期待，可这份期待很快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轻轻应道：“回了。”
“像你们空乘这个职业，一年到头奔波在外，能回家的机会实在不多。”
“是啊，总是身不由己。”姚菁箐轻声应答。
“那你的父母，身体都还硬朗吧？”
姚菁箐转头望向窗外，陷入短暂的思索，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都挺好的。”
听见这句答复，司机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松弛了几分。
车子一路前行，没过多久，就开到了姚菁箐租住的宿舍楼下。
姚菁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转过身礼貌地向司机道谢：“谢谢您送我回来。对了，刚刚看您没有打表，路程大概多少钱，我转给您。”
司机摆了摆手，语气十分随和：“不用了，我本来也是顺路。”
“那怎么可以。”姚菁箐浅浅笑了笑，“我住的地方这么偏僻，您开回去很容易跑空，该多少就是多少。”
“你经常坐我的车，我的生意也比别的司机稳定不少，已经多赚很多了。”司机望向她，叮嘱道，“天越来越冷，夜里出门记得多穿点，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迅速驶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的街角。
姚菁箐独自站在宿舍楼下，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站在原地，嘴唇轻轻开合，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为什么每次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生出一种，如同面对父亲一般的感觉，真的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