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豪的纠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王婷牢牢困住,让她几乎窒息。
白天,他总守在大队部门口堵截她,目光黏腻又带着压迫,要么炫耀托关系弄到的复习资料,要么阴阳怪气地放话:“考不上也没事,跟着我,保准让你回城。”
夜里躺在床上,王婷满脑子都是高考结果。
若是落榜,赵子豪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家父子在村里权势滔天,她迟早被逼到走投无路。
若是考上,他们会不会暗中使坏,硬生生断了她回城的路?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可日子一长,她渐渐发觉,在这旺牛村,命苦的人远不止她一个。
苏春英和知青聂柱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村口乘凉的老婆婆,都能细数他俩闹别扭的次数。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就能看见两人并肩往山上走去。
苏春英挎着一只竹编小篮,篮沿还挂着晨露,里面装着两个刚蒸好的温热玉米面窝头。她蹦蹦跳跳跟在聂柱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家里的鸡下了蛋,一会儿说后山的野菜发了芽,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初升的太阳,连眼角细纹都透着欢喜。
聂柱一只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本卷了边的复习资料,时不时回头和她说上几句,眼神装出几分宠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可一到傍晚,村里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时,情形就彻底变了。
苏春英总是红着眼眶,一路哭着跑回家,麻花辫都跑散了,几缕碎发粘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混着尘土黑乎乎一片,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而聂柱,总要等苏春英家里传来她爹的怒吼:“你个没出息的丫头!再敢跟那知青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她娘不停的唠叨:“娘都是为你好,那知青早晚要回城,你跟着他,只会耽误一辈子!” 偶尔还夹杂着摔碗砸凳的声响,才鬼鬼祟祟从村后茂密的小树林里钻出来。
头发上沾着枯草碎叶,劳动布褂子皱成一团,袖口磨出个破洞,满脸疲惫烦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像打了场败仗,头也不敢抬,贴着墙根匆匆溜回知青宿舍。
两人就这么拉锯一般,分分合合闹了无数回,比村里唱的皮影戏还要热闹。
前一天还在山头你侬我侬,聂柱握着苏春英的手,信誓旦旦:“等高考成绩出来,我肯定能回城,到时候一定来接你,咱们在城里安家。”
后一天就可能因为一句 “你连拼音都不会,到城里能做什么” 吵得不可开交。苏春英哭着捶他胸口,喊着 “我不跟你好了,分手”;聂柱也来了火气,一把甩开她,撂下狠话:“分就分,谁稀罕。”
可没过几天,又能看见两人凑在老槐树下偷偷说话,苏春英眼眶通红,聂柱低着头小声哄劝,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
起初,大家还会围在村口磨盘旁议论。张婶撇着嘴说:“春英这姑娘就是傻,放着村里踏实能干的小伙子不选,偏要缠上个早晚要回城的知青,到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叔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叹气道:“聂柱这小子也自私,占着春英的好,吃她送的窝头,喝她熬的米汤,却给不了人家未来,这不耽误人姑娘吗?”
可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什么新鲜,大伙也就腻了。再看见苏春英哭着跑回家,只淡淡瞥一眼,该喂猪喂猪,该做饭做饭,连句安慰的话都懒得开口。
在这穷山沟里,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没闲心管旁人的闲事。
王婷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太清楚了,聂柱心里装着和她一样的回城梦,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他成天把 “等高考一结束,我肯定回城,再也不回这破地方” 挂在嘴边,语气笃定,可真要让他放下苏春英,又舍不得。
舍不得她一片真心,舍不得她无微不至的照料,舍不得这苦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而苏春英,对聂柱掏心掏肺地痴恋,连自己的口粮都省下来给他。她爹娘早把聂柱看透了,打心底瞧不上这个没担当、只会画饼的知青,背地里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好几次,她爹抄起院角磨得发亮的扁担,追着聂柱绕着老槐树跑,扁担砸在树干上啪啪作响,震得树叶纷纷掉落,甚至以死相逼,指着苏春英骂:“你今天要是不跟他断干净,我就一头撞在这墙上!”
可苏春英性子太倔,像头认死理的牛,不管爹娘怎么打骂劝说,都舍不得和聂柱分开。就算被锁在屋里饿上一天一夜,嘴里念叨的还是:“我不跟他分,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聂柱的心思,比村头的泥坑还要深,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否认自己喜欢苏春英的单纯热情,喜欢她看自己时眼里的光,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可这份喜欢,始终被现实压着,被 “回城” 两个字牢牢牵着。
他打心底里嫌弃苏春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大字不识几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聊起城里的报纸、电影一窍不通,手上满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害怕,怕真和苏春英绑在一起,等将来考上大学回了城,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被亲戚朋友笑话,耽误自己前程,甚至连份体面工作都难找。
所以他对苏春英,始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把 “吊着” 玩得明明白白。
心情好时,他会蹲在田埂上给她编花环,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她,温柔地揉她的头发。
可一想到回城,或是被苏春英缠得不耐烦,立刻换副面孔,冷言冷语像冰碴子一样砸过去,甚至故意躲着她,一连几天不理不睬,看着她在知青宿舍门口哭,也装作没看见。
就这样,两人半日欢笑半日哭闹,成了村里一道固定的风景,也成了照进王婷心里的一面镜子。
每次看见他们,王婷心里都堵得慌,五味杂陈。
她觉得苏春英可怜,明知两人未来渺茫如风中残烛,明知聂柱给不了承诺,却还是一头扎进去,把真心揉碎了捧给对方,只换来一次又一次伤心落泪。
又觉得聂柱可悲,既想要苏春英的温柔陪伴,又想要回城的光明前途,贪得无厌、犹豫不决,最后两头不讨好,既伤了别人,也熬苦了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人。
王婷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里面是杨大宝媳妇托她捎给杨大宝的干粮。
两个掺了点白面的馒头,一小罐咸菜,是杨婶凌晨蒸的,还带着余温。
刚走到村口石桥边,就撞见了哭哭啼啼的苏春英。
她头发散乱,额前碎发被泪水打湿,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珠,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蓝布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路过的村民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窃窃私语几句,没人愿意上前劝慰 —— 这场景,村里人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王婷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那是她进城时带的,素色布料,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物件,平时都舍不得用。
她轻轻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她:“春英,别哭了,擦擦脸吧,风大,哭久了脸会冻坏的。”
苏春英一愣,哭声骤然停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看清是王婷,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婷婷姐,我…… 我和聂柱,又吵架了,吵得好凶……”
“又是因为回城的事?” 王婷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每次争执,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聂柱那遥不可及的回城梦,是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
苏春英用力点头,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手帕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说…… 他说要是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了,让我别等他,说我跟着他耗着,只会耽误自己。可我真的舍不得他啊…… 婷婷姐,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想和他分开,我愿意等他,多久都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里满是绝望:
“还有我爹娘,见我不肯和聂柱断,又开始逼我了,逼我嫁给村西头的张老三。说他家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两头牛,能让我一辈子不愁吃穿。可张老三快四十岁了,满脸麻子,说话还结巴,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我该怎么办啊婷婷姐?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苏春英哭得撕心裂肺、近乎崩溃的模样,王婷的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一疼,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焦虑与恐惧,想起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一次次预想落榜后的下场 —— 被赵子豪逼迫,被赵家阻拦,永远困在这穷山沟,再也回不了城,再也见不到远方亲人。
那些恐惧,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即便杨家人真心待她,翠翠把她当亲妹妹,李老师耐心为她指点,她依旧放不下心中执念,摆脱不了无尽内耗。
是啊,真正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些纷乱的恐惧和没完没了的假想。
她天天担心考不上,担心被赵子豪拿捏,担心未来一片黑暗,可这些担忧,除了让自己日渐憔悴、陷入内耗,又有什么用?
再看苏春英和聂柱,明明知道前路渺茫,明明知道多半走不到最后,却仍在痛苦中纠缠,既放不下心中期盼,又逃不开现实困境。
他们的痛苦,不也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失去的恐惧吗?聂柱怕耽误前程,怕一辈子困在农村;苏春英怕失去爱人,怕再也遇不到让自己心动的人。
他们都在为尚未发生的事焦虑,被自己的执念折磨,亲手毁掉眼前的安稳。
王婷忽然想通了,像是一道光劈开心中迷雾,瞬间豁然开朗。与其这般忧心忡忡、焦虑不堪,不如把一切交给时间。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再怎么担心也无用。那些假想的悲剧,若真降临,便是躲不过的劫难,只能坦然面对,拼尽全力反抗。
若根本不会发生,那这些日子的恐惧与焦虑,不过是自寻烦恼,白白糟蹋了当下的平静,辜负了身边的温暖。
凡事尽力就好,何必死死揪着未来不放?
眼下杨家人愿意帮她,翠翠真心待她,李老师为她指点,远方还有胡伟惦记着她,寄来资料、写信鼓励。
这些,不都是值得珍惜的美好吗?
为什么非要让还没发生的事,毁掉眼前的安稳,毁掉自己的心情,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等将来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悲剧真的应验,再去悔恨当初没有珍惜当下、没有好好感受温暖,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真的愚蠢。
想通这一切,王婷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积压多日的焦虑与恐惧,仿佛被一阵风尽数吹散,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整个人轻松不少,身上的寒意也散去大半。
她看着仍在哭泣的苏春英,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坚定,声音平静而有力量,像是在安慰苏春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春英,别哭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尽力,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珍惜现在拥有的,别让未来的不确定,毁了当下的快乐,也别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苏春英似懂非懂地望着王婷,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慌乱与迷茫。可看着王婷平静坚定的眼神,感受着她眼底的从容与释然,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复,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小声抽噎。
她虽没完全听懂王婷的话,却能感觉到,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了心底的委屈与不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王婷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转身继续朝杨大宝家走去。
就在这时,天边乌云散开一角,夕阳穿透云层洒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寒风拂过脸颊,依旧有些凉,却不再那般刺骨。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行色匆匆、满心焦虑,脚步缓缓放慢,第一次静下心来,留意路边的风景。
田埂上的枯草带着几分萧瑟,在风中轻轻摇晃;脚下泥土松软,还带着雨后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飘来饭菜香气,偶尔几声狗吠与孩童嬉笑,清脆热闹。近处田地里,还有几位村民收拾农具,说说笑笑,满是烟火气息。
这一切,宁静而真实,温暖而治愈,是她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