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天还没亮,吴普同就醒了。
其实他几乎一夜没睡。躺在那张刚买的床垫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马雪艳要来了,还要带晴晴来。
晴晴。
他有一个多月没见着她了。
上次回去还是九月初,那时候她刚学会走几步,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她应该走得更稳了吧?会不会又学会了新词?还认得他吗?
他五点就起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但他还是把地拖了两遍,把桌子擦了又擦,把那几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厨房的碗筷洗干净放好,连厕所的镜子都擦得锃亮。
六点半,他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
“出发了吗?”
“快了快了。”马雪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喘,“正在装车呢,那个洗衣机太重了,我和爸抬了半天。”
吴普同心一紧:“爸也来了?”
“没,他帮我抬上车就回去了。”马雪艳说,“你别担心,我找的那个小货车,司机师傅帮忙搬。”
“你租了辆车?”
“嗯,不贵,一百五。”马雪艳说,“把咱们原来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拉过去。还有几床被子,都是我新晒的,暖和。”
吴普同听着,心里又暖又酸。他想起上个月说要买这些的时候,马雪艳还说“得买”。结果最后还是没舍得,从老家拉来了。
“晴晴呢?”他问。
“还在睡呢。”马雪艳说,“我把她放在后座,铺了好几层被子,让她躺着睡。醒了就抱她。”
“路上小心。”他说,“慢点开。”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十月的早晨,天高云淡,阳光很好。他站在那儿,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快十点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一辆白色的小货车正停在楼下。车门打开,马雪艳先跳下来,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穿着粉红色小棉袄的小人儿。
晴晴。
吴普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跑得咚咚响,差点摔一跤。
跑到楼下,马雪艳已经抱着晴晴站在那儿了。看见他,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跑这么急干什么?”她说。
吴普同顾不上回答,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小人儿。
晴晴趴在妈妈肩上,脸朝着另一边,只露出半边小脸和一只小耳朵。那只耳朵小小的,白白的,在阳光里透着粉。
“晴晴,”马雪艳轻声说,“看看谁来了?”
晴晴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吴普同。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好像在努力辨认——这是谁?
吴普同也看着她,一动不动。
一个月不见,她又长大了。头发长长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脸还是那么圆,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小嘴微微张着,露出那几颗小白牙。
然后她小嘴一咧,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伸出手,朝他一扑,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水里。
吴普同伸手把她接过来,抱得紧紧的。
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热。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晴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爸爸想你了。”
晴晴听不懂。她只是搂着他,不肯撒手。
马雪艳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可她笑着,笑得那么温柔。
司机师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那个,东西还搬不搬?”他问。
吴普同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晴晴递给马雪艳,和司机一起搬东西。
电视,冰箱,洗衣机,还有好几床被子。一趟一趟地搬,爬六楼,累得满头大汗。可他不觉得累,心里全是劲儿。
搬完最后一趟,司机师傅收了钱,开车走了。
吴普同站在屋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那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那台嗡嗡响的旧冰箱,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洗衣机。它们从老家那个小院,来到了这个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还有那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那是母亲新晒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马雪艳抱着晴晴,站在那个朝南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屋子真好。”她说,“阳光真足。”
晴晴也学着她的样子,看着窗外,嘴里说着:“阳阳,阳阳。”
吴普同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
“她说的是‘阳光’。”马雪艳笑了,“还说不清楚。”
吴普同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那天下午,马雪艳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电视摆好,把冰箱擦干净,把洗衣机接上水管。她把那几床被子铺在床上,把带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吴普同抱着晴晴,在屋里转。
晴晴对这个新家充满了好奇。她指着电视问“这是什么”,指着冰箱问“这是什么”,指着阳台问“这是什么”。吴普同一一回答她,她就点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她还会走路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能自己走好几步。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小脸上全是新奇。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里面忙活的妈妈。
“妈妈。”她叫了一声。
马雪艳回过头,笑着应了一声:“哎。”
她又走到吴普同面前,伸出小手,让他抱。
“爸爸。”她说。
吴普同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圈。她咯咯地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他们,也笑了。
“别转了,一会儿转晕了。”她说。
吴普同停下来,抱着晴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夕阳西下,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车,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晴晴指着窗外,嘴里说着:“漂漂,漂漂。”
“漂亮。”吴普同纠正她,“漂亮。”
“漂漂。”她坚持。
吴普同笑了。
晚上,马雪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她把菜摆在那个小小的折叠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看着那些菜,眼睛都亮了。她伸着小手,指着这个,指着那个,嘴里说着“要吃,要吃”。
马雪艳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过去,嚼了嚼,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
“好吃吗?”马雪艳问。
“好吃。”她说,虽然还说不清楚。
吴普同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软软的。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吃着饭,说着话。窗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这个小小的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吃完饭,马雪艳收拾碗筷,吴普同抱着晴晴看电视。晴晴对那个二十一寸的老电视很感兴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困了。
她在吴普同怀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吴普同轻轻拍着她,哼着那些自己瞎编的歌。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那床新晒的被子。
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
马雪艳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
“她今天高兴坏了。”马雪艳轻声说。
吴普同点点头。
“她可想你了。”马雪艳说,“天天指着你的照片叫爸爸。”
吴普同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是干了一天活留下的。他握紧了些。
“辛苦你了。”他说。
马雪艳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雪艳忽然轻声说:“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可听她说出来,心里还是难受。
“几点走?”他问。
“五点多就得起来。”她说,“先把晴晴送回老家,再赶回保定。下午还得上班。”
吴普同沉默着。
马雪艳继续说:“王姐给我换的班,只能休这一天。明天下午得回去,不然全勤奖就没了。”
吴普同点点头。
他知道,她也不容易。来回奔波,带着孩子,还要赶着上班。比他累多了。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什么时候,咱们能真的在一起?”
马雪艳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快了。再等等。”
这句话,他也说过。在晴晴过生日那天晚上,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快了。再等等。
可等多久,谁也不知道。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熟睡的晴晴,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聊晴晴,聊工作,聊将来。聊到很晚很晚,才相拥着睡去。
可睡得也不踏实。心里有事,天不亮就醒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马雪艳轻轻起身,开始收拾。她把晴晴的衣服穿好,把那床小被子叠好,把带来的东西装好。
吴普同也起来了,帮着她收拾。
晴晴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妈妈在忙,她伸出小手,让妈妈抱。
马雪艳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晴晴乖,”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回家。”
晴晴不懂“回家”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在妈妈怀里,就安心了。
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马雪艳抱着晴晴,站在门口。吴普同站在她们面前。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马雪艳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我们走了。”
吴普同点点头。
她抱着晴晴,转身下楼。吴普同跟在后面,帮她把东西拎下去。
楼下,那辆小货车已经等着了。还是昨天那个司机,看见她们下来,帮忙把东西搬上车。
马雪艳把晴晴放进后座,用被子把她裹好。晴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吴普同。
吴普同站在车窗外,看着她们。
“路上慢点。”他说。
马雪艳点点头。
“到了打电话。”
她又点点头。
司机发动了车子。小货车慢慢开动,往前驶去。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上楼,推开那扇门。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有昨晚没收拾完的碗筷,地上还有晴晴玩过的小布熊,床上还有她们睡过的痕迹。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刚才还那么热闹,那么暖。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收拾碗筷,叠好被子,把那几个碗洗干净。然后换好衣服,拿上文件袋,准备去公司。
日子还得继续。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快了。再等等。
总有一天,他们会真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