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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51章 诊所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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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

吴普同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辛志刚。

“普同,散会了?”辛志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副憨憨的腔调。

“刚散。”

“那过来吧,我诊所就在你们酒店附近,往东走两条街,那条老街你中午看见的。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回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把会议资料装进包里,下楼出了酒店。

傍晚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黄色。下班的人流多了起来,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他顺着中午走过的那条路,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了那条老街。

老街比白天更热闹了些。下班的人顺路买东西,五金店门口有人在挑管子,日杂店老板娘正忙着收钱,理发店里坐着个等剃头的老头。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笑声响亮。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炒菜的滋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葱花的,辣椒的,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再往前走,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就在眼前了——“志刚中医诊所”。

吴普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开着,门上挂着半截布帘,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条纹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门两边各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混着各种草本的清气,苦中带甘,涩中透香,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中药柜,深褐色的木头,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都贴着白色的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甘草,柴胡,茯苓,陈皮,半夏,杜仲,熟地,生地,川芎,白芍,枸杞,菊花……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个小抽屉的拉环都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拉过多少次。

柜子前面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成药和医疗器械,血压计、体温表、纱布、胶布、听诊器、针灸针,整整齐齐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张小床,铺着白床单,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枕,大概是给人把脉枕手用的。

再往里,是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盘、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旁边还挂着一块匾,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也是手写的,笔力倒很足。

辛志刚正站在中药柜前面,弯着腰在抓药。他一手拿着戥子——那种老式的铜杆小秤,细长的杆,小小的秤盘,秤砣在杆上滑动。一手从药柜里抽出小抽屉,捏出一把草药,放在戥子上称了称,然后又添了一点,再称了称,直到分量对了,才倒进柜台上的草纸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秤杆上的铜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晃一晃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笑了:“来了?坐,我先把这副药抓完。”

吴普同点点头,在柜台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木椅是老式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但很稳当。他坐在那儿,看着辛志刚抓药,看着那一排排的中药柜,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着那张发黄的人体经络图,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那些慢悠悠的日子里,回到那些不用着急赶路的时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戥子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辛志刚抓完最后一位药,把草纸包好,从抽屉里扯出一根纸绳,手指翻动间,三下两下就扎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还留了个提手。他把药包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过来,在吴普同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他问。

“没有。”吴普同说,“看你抓药,挺有意思的。那秤,那纸包,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辛志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天天抓,抓了五六年了,早就没意思了。不过刚开始学的时候,光练这包药就练了两个月。老先生说,包药是门面,包得不好看,病人不信任你。”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水。缸子是白色的,边上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但洗得很干净,搪瓷的地方还闪着光。水倒进去,茶叶浮起来,慢慢舒展开,在灯光下显出琥珀色的光泽,一片片叶子在热水里打着转,慢慢沉底。

“喝茶。”辛志刚把缸子推过来。

吴普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很酽,有点苦,但喝下去回甘,喉咙里留下一股清润的滋味,淡淡的,却很久。

“这茶怎么样?”辛志刚问。

“挺好。”吴普同说,“什么茶?”

“不知道。”辛志刚笑了,“病人送的,说是自己家山上采的野茶。我喝着挺好,就一直喝。你尝尝,是不是有股子野味儿?跟买的那些不一样。”

吴普同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是有点,跟买的茶不一样,没那么香,但喝着顺。”

“那就对了。”辛志刚端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这年头,能喝到野茶不容易。都是自己种的,打药施肥,没那个味儿了。”

两个人捧着缸子,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外面街上的吵闹声,隔了一层布帘,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

吴普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中药柜上。那些小抽屉,每个上面都贴着药名,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完全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偶尔有人病了,也会去抓几副中药回来熬,那味道满院子都是,又苦又涩,熬药的人守着炉子,一熬就是大半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看着这些抽屉,忽然觉得,这每一个抽屉里,装着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传下来的东西,都是些草根树皮,可到了会抓药的人手里,就能治病。

“这些药,”他开口,“你都认识?”

辛志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差不多吧。常用的那两三百味,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个抽屉。不常用的,得看看标签。”

“学了多久?”

“正经学三年,跟着周老先生。后来又自己琢磨了几年。”辛志刚说,“中医这东西,学不完。老先生说,他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觉得自己懂得少。有时候看着病人来了,明明知道是什么病,可开方子的时候还是要想半天,怕开错了。”

吴普同点点头。

辛志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普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普同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过来的?”

“就是……”辛志刚想了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组织语言,“从高中毕业到现在,这十来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然后呢?毕业以后干什么了?”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水,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茶叶,慢慢开口。

“毕业以后,先是进了保定的红星饲料厂。没干多长时间,就跳槽到了另一家绿源饲料厂。”

辛志刚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普同,很专注,像听病人描述病情一样。

“在那边干了四年多。”吴普同说,“从技术员干到副经理,管技术那块。那几年挺累的,但累得值,学了不少东西。”

他说起绿源的事,说起那些年怎么给牛配饲料,怎么做实验,怎么一次次调整配方,怎么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说起刘总,那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可压力大的时候也会拍桌子。说起周经理,技术出身,懂行,对他也很照顾。说起那些一起加过班的同事,一起吃过的泡面,一起熬过的夜。

说起那些坚持,那些底线,那些不能碰的东西。

“那时候行业还行。”他说,“虽然竞争也厉害,但大家还守规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辛志刚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后来就不行了。”吴普同说,“零八年,三鹿那事儿之前,就开始乱了。有人用便宜的东西代替好原料,有人往饲料里掺乱七八糟的,价格压得低,我们这些守规矩的,根本竞争不过。”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了些。

“公司撑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倒了。”他说,“零八年九月份,刘总召集所有人开会,宣布解散。那个会我到现在都记得。刘总站在前面,说公司撑不下去了。他说,咱们没输给技术,没输给良心,是输给了……”

他没说完。

辛志刚看着他,轻声问:“输给了什么?”

吴普同摇摇头:“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普同接着说下去。

“那时候雪艳刚怀孕。”他说,“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半夜起来照顾她,她睡着了,我就打开电脑算账。工资,房租,产检费,将来孩子的开销,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凌晨四点,在日记本上写。”

辛志刚听着,眼眶有些发红。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没说话。

“后来王总打电话来。”吴普同说,“冀中牧业的王总,以前的老客户。他说行唐有个牧场缺人,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没犹豫。”

辛志刚点点头。

“去了之后,老板姓耿,是个实在人。”吴普同说起老耿,说起那场大雪,说起老耿开着皮卡送他去县城生孩子的事。说起那些牛,说起那头老黄牛,说起老张,说起现在那个周场长。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说,“现在在那边干得还行,工资涨了,还给上五险一金。就是离家远,一个月能回去一趟就不错了。”

他说完了,捧着缸子,看着里面的茶水。

辛志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普同,”他说,“你太不容易了!”

吴普同摇摇头:“有什么不容易的,都是过日子。”

辛志刚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感慨。他拿起暖水瓶,给两个人的缸子续上水。热水冲进去,茶叶又翻腾起来,香气散开,满屋子都是那种野茶的清气。

“我那几年也不容易。”他说。

他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说高考落榜那年,怎么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想出门,怎么觉得没脸见人,怎么一闭眼就是那张落榜的成绩单。说他爹怎么从地里回来,一脚踹开门,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骂他“考不上大学也得活着”,怎么托人把他送进石家庄那个私立医学院。

“那学校是真不行。”辛志刚说,“老师没几个正经的,有的自己都讲不清楚。设备也没有,就靠几本教材撑着。我去了就想,反正来都来了,好歹学点东西,不能白花钱,不能对不起我爹那点血汗钱。”

他说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在药店里抓过药,一天站十个小时,腿都肿了,晚上回宿舍用热水泡,泡完第二天继续站。在诊所里跑过腿,给大夫端茶倒水,给病人量体温,打扫卫生,什么杂活都干。在街上发过传单,冬天冷得手都裂了,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很多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了,他得弯腰捡起来,把扔得到处都是的传单收回去。

“最难的时候,身上就剩两块钱。”他说,“买了一包方便面,干嚼着吃了三天。”

吴普同听着,心里有些酸。他想起自己失业那段时间,虽然也难,但好歹还有马雪艳陪着,还有家可以回。辛志刚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什么都没有。

“后来毕业了。”辛志刚说,“四处找工作,处处碰壁。人家一看我这个学校毕业的,连简历都不收。有一回我去一个诊所面试,那人直接说,你这学校出来的,能干什么?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半年也没消息。”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后来总算有个老中医收留我。”他说,“姓周,八十多了,开了个小诊所。他说他不看文凭,看人。让我跟着他学徒,学三年,管吃住,不给工钱。”

他说起那三年的事。怎么跟着周老先生学把脉,学看舌苔,学开方子。怎么被骂过,也被夸过。怎么慢慢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变成能独立看病的郎中。

“老先生脾气怪。”辛志刚说,“高兴的时候什么都教,不高兴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有一回我把一味药抓错了,他骂了我一个下午,骂完让我把那味药抄了一百遍。我一边抄一边哭,哭完继续抄。”

他笑了笑,这回笑得温和了些。

“可他知道我家里困难,逢年过节总给我塞点钱,说是给我的工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不好意思要,才这么说的。”

吴普同听着,心里暖暖的。

“老先生说,中医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磨。”辛志刚说,“他磨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觉得自己磨得不够。”

他说后来老先生的儿子来接他去南方养老,诊所就关了。他想了很久,咬咬牙,用攒下的那点钱,自己开了这个店。

“三年了。”他环顾四周,笑了笑,“就这模样,不大不小,不死不活。能糊口,但攒不下什么钱。有时候病人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也没几个人来,坐着发呆。发着发着就想,这条路,走对了吗?”

吴普同看着他,看着他憨厚的脸上那一点疲惫,那一点迷茫,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的。”吴普同说。

辛志刚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这诊所。”吴普同说,“自己的店,自己的事。没人管你,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病人信你,你就给他们看病。挺好的。”

辛志刚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普同,”他说,“你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外面的天渐渐暗了,屋里的光线更暗了。辛志刚起身,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那光照在中药柜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两个旧搪瓷缸子上,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墙上的人体经络图在灯光下显得更黄了,那些经络线像一条条河流,流淌在那个模糊的人形上。

辛志刚又续了水,两个人继续聊。

聊起高中时候的事。说起那个每天骑自行车走读的日子,冬天冷得手都僵了,夏天热得一身汗,可那时候不觉得苦,一路上说说笑笑就到了。说起那些同学,谁考上大学了,谁没考上,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还在村里种地,谁出去打工了。

“张二胖。你们还联系吗?”辛志刚问。

“联系不多。”吴普同说,“他在老家的卫生院上班。”

辛志刚点点头:“也算是熬出来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西里村,想起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想起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每次离家时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

“普同,”辛志刚忽然问,“你想过回去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老家。”辛志刚说,“等挣够了钱,回老家待着。种点地,养点鸡,过清闲日子。我有时候想,等干不动了,就回村里去,开个小诊所,给乡亲们看看病,不收钱,管顿饭就行。”

吴普同想了想,摇摇头:“没想过。”

“为啥?”

“不知道。”吴普同说,“可能觉得,出来就出来了,回去也不知道干啥。再说,雪艳和孩子都在老家,我得挣钱养她们。回去了,钱从哪儿来?”

辛志刚点点头,没再问。

又聊了一会儿,吴普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那钟是老式的,圆盘,白色的,时针已经过了九,分针正一格一格地往下走。

“快十点了。”他说。

辛志刚也看了一眼钟,笑了笑:“是挺晚了。不过难得见面,再坐会儿?”

吴普同点点头。他也舍不得走。

夜越来越深了。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外面的脚步声都没有了,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着两个人,照着那些中药,照着那些年岁久远的物件。

他们又聊起别的事。聊辛志刚的病人,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拿同样的药,吃了三年,其实病早好了,就是习惯来看看他。聊吴普同牧场里的牛,那头老黄牛现在吃得少了,牙齿不行了,得单独给它配软和的料。聊马雪艳,聊晴晴,聊那些琐碎的、温暖的、让人放不下的事。

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茶续了一道又一道,越来越淡,可两个人谁也没在意。

夜还长。

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