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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45章 与老牛工的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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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半,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牧场里的杨树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草场上的草也开始返青,一片淡淡的绿,远看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牛群开始往外放了,每天上午赶出去,傍晚赶回来,那些牛走在路上,慢悠悠的,像是散步。

可吴普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天气变暖而轻松起来。

自从正式负责营养配方以来,他每天比以前更忙了。早上去牛舍,上午算配方,下午跑饲料库,傍晚再去牛舍看采食情况。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把白天的数据整理出来,写成报告,第二天交给周场长。

累是累了点,但他觉得踏实。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饲料库里那个老张。

老张全名叫张德顺,今年六十一了,在行唐这一带养了二十年牛。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过,后来分田单干,自己养过七八头牛,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出来给牧场打工。他不识字,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对牛的事,什么都懂。

“这头牛胃口不好,你看看它的眼睛,有点黄,肝有问题。”

“那头牛快生了,你看它的乳房,这几天胀得厉害。”

“这批草料不行,你闻闻,有股霉味,牛吃了要拉稀。”

每次他说这些,吴普同都要去看,一看,果然八九不离十。

吴普同心里是服气的。可老张对他,就不那么服气了。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吴普同调整了配方,在精料里多加了一点棉粕,想提高蛋白含量。老张看见了,皱起眉头:“吴……那个小吴,你咋又改配方了?”

“棉粕便宜,蛋白高,能降低成本。”吴普同解释。

“棉粕?那玩意儿不能多喂,牛吃了不好。”老张摇头。

“我算过了,比例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没问题。”

老张不说话了,但脸上那表情,分明写着“不信”。

过了几天,有几头牛果然食欲下降,不爱吃料。老张找到吴普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说吧,棉粕不能多喂。牛最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吴普同去看了,又查了记录,发现那几头牛本来就是食欲不稳定的老问题,跟棉粕关系不大。他解释给老张听,老张不听,只是摇头。

“你们这些念过书的,就知道看书上的,书上的能比牛自己知道的多?”

这话说得吴普同有些憋屈。但他没争,只是继续干活。

类似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有时候是配方,有时候是饲喂时间,有时候是青贮的发酵程度。老张总有他的道理,吴普同也总有他的数据。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憋着,不说话。

老王在旁边看着,偷偷跟吴普同说:“老张就这样,倔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往心里去,可心里还是有些堵。

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牛知道,可人不知道。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号。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吴普同正在办公室里算配方,老王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吴工,不好了!那头老黄牛要生了,可是……可是胎位不正!”

吴普同心里一紧,放下笔就往外跑。

那头老黄牛,就是跟了老耿八年的那一头。它一直在这牧场里,比谁都久。吴普同对它,也格外上心。

跑到牛舍,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老张蹲在最里面,脸绷得紧紧的。地上铺着干草,那头老黄牛侧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痛苦。它的肚子鼓鼓的,一条小牛腿从产道里伸出来,可只有一条,另一条卡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

“多久了?”吴普同问。

“快一个小时了。”一个工人说,“老张一直在弄,弄不出来。”

老张抬起头,看了吴普同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助,还有一点……吴普同说不清是什么。

“打电话叫兽医了吗?”吴普同又问。

“打了,说在路上,还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对于难产的牛来说,二十分钟可能就是生死。

吴普同蹲下来,看着那头老黄牛。它喘得越来越急,眼睛里那种痛苦,看得他心里发紧。它看着吴普同,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老张在旁边,声音沙哑:“我试了,那犊子卡住了,怎么弄都弄不出来。”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书上写过的那些东西。难产的处理方法,胎位调整的手法,助产的注意事项。那些字,那些图,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站起来,对老张说:“我试试。”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吴普同蹲下来,洗了洗手——工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肥皂。他把手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探。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温热,滑腻,还在动。可它的位置不对,头朝下,前腿蜷着,卡在产道里。

他想起书上写的:如果头朝下,前腿蜷缩,可以试着把犊子往里面推一推,调整好位置再拉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操作。

牛舍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老张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吴普同的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干草上。他的手很稳,很轻,一点一点地推,一点一点地调。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动,像是知道有人在帮它。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位置对了。

他轻轻往外拉。先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当那个湿漉漉的小牛犊整个滑出来,落在干草上的时候,牛舍里响起一片惊呼。

小牛犊动了动,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老黄牛也动了动,转过头,舔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吴普同蹲在那里,浑身是汗,手还在发抖。他看着那对母子,看着它们互相舔着、蹭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兽医这时候才跑进来,一看情况,愣住了:“生出来了?”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普同身上。

老张慢慢站起来,走到吴普同面前。他看着吴普同,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吴普同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认真:

“吴工。”

吴普同愣了一下。

老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粗糙,有力,和他拍老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服了。”老张说,“你是真懂。”

吴普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又看了一眼那头老黄牛和小牛犊,转过身,慢慢走出牛舍。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

“以后,我听你的。”

他走了。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干草上,落在那对母子身上,落在他沾满血水和羊水的手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头小牛犊。它已经在试着站起来了,四条腿颤颤巍巍的,站一下,倒一下,又站一下,又倒一下。

老黄牛在旁边,一直舔着它,舔得那么温柔,那么专注。

他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吴工,擦擦。”

吴普间接过毛巾,擦着脸,擦着手。毛巾上沾满了汗水和脏东西,可他一点都不嫌弃。

“你真厉害。”老王说,“老张那倔驴,都能让你给治服了。”

吴普同摇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母子,然后走出牛舍。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是被谁抹了一笔颜料。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站在牛舍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

“今天咋样?晴晴会翻身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

他回复:“今天救了头小牛。母子平安。”

很快回复:“你越来越厉害了。”

他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老张刚才那一声“吴工”,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样子。想起那头老黄牛的眼神,想起那头小牛犊颤颤巍巍站起来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牛舍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

他看着那片光,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很安静。他洗了把脸,坐在床上,又掏出手机,看着马雪艳发的那张照片。

晴晴趴在小床上,抬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流着口水,笑得那么开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等我回去,让她翻给我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晴晴也学会了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朝他走过来。他蹲下来,张开手,等着她。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最后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

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