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早晨,天亮来得格外晚。
吴普同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的灰蓝色。出租屋里很冷,暖气片昨夜停了大半宿,这会儿才刚重新热起来,发出咝咝的轻响。他侧躺着,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马雪艳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黑色的发顶。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吴普同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地板冰凉刺骨。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晨光中无声飘落,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街对面的早点铺亮着灯,蒸笼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模糊了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冻得发麻,才转身去厨房。烧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切成片放在暖气片上烘着。水开了,他冲了两碗玉米面糊糊,热气氤氲开来,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下雪了?”马雪艳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不大。”
她穿着厚厚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蓬乱,脸颊上有压出的红印。走到窗前看了看:“今年雪真多。”
“瑞雪兆丰年。”吴普同说,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空洞。
两人坐在小饭桌前吃早饭。馒头片烘得焦黄,抹上一点芝麻酱,就是一顿。玉米糊糊很烫,马雪艳小口小口喝着,忽然说:“今天发工资吧?”
“嗯,下午。”
“交了房租,还能剩多少?”
吴普同在心里算了算:“一千二三吧。”
马雪艳没说话,低头喝糊糊。喝完一碗,她起身又盛了半碗,坐下时说:“我姐昨天打电话,说她同事在开发区那套房子,有人出到十二万了。”
吴普同手里的馒头片停在半空。
“上次说的时候,不是十一万吗?”
“涨了。”马雪艳的声音很轻,“我姐说,现在保定的房子一个月一个价。那楼盘开盘时才八百一平,现在都一千了。”
一千。吴普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八十平的房子,八万变十万,这才几个月?
“咱们……”马雪艳顿了顿,“咱们还看吗?”
吴普同放下馒头片。他想起父亲住院前的那个周末,两人第一次去看那个楼盘。崭新的售楼处,穿着制服的销售员,沙盘上精致的小区模型。他们站在模型前,指指点点——“这里可以放沙发”“这里做书房”“阳台要大一点的”。
那时他们算过账:首付三成,两万四,剩下的贷款,每月还四百。虽然紧巴,但挤一挤还能应付。
现在呢?首付要三万六了。而他们的积蓄,在父亲住院后,只剩下不到五千。
“看。”吴普同说,声音有点干,“为什么不看?看看又不花钱。”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理解,有心疼,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糊糊。
吃完饭,吴普同收拾碗筷,马雪艳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刺得手发红。她仔细地洗着脸,忽然说:“普同,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房子吗?”
吴普同正在刷碗,手顿了顿:“能。”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八点钟,两人一起出门。雪还在下,不大,但细密。吴普同撑开那把用了三年的黑伞,伞骨有一根已经弯了,撑起来有点歪。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挤在伞下,往公交车站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等车的时候,马雪艳忽然指着对面:“你看。”
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红色的纸张,黑色的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紧急出售!开发区黄金地段,80㎡,仅售12.8万!”
“又涨了。”马雪艳说,“上周还是十二万五。”
吴普同盯着那张红纸。12.8万,除以80,正好一千六。比上次听说的又涨了六百。
车来了。两人上车,照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马雪艳靠着吴普同的肩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经过那个楼盘时,她坐直了身体。
工地被蓝色的围挡围着,里面已经起了好几栋楼,最高的有六层。塔吊在雪中静止着,像巨大的钢铁骨架。售楼处门口停着几辆车,看起来不错的那种。
“都快封顶了。”马雪艳轻声说。
吴普同嗯了一声。他想起上次来看时,才刚出地面。这才多久?
“要是当初……”马雪艳说了半句,停住了。
吴普同知道她想说什么。要是当初咬咬牙,借钱把首付交了,现在房子已经到手了。就算背债,至少有了自己的窝。
但人生没有要是。父亲生病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而钱,在救命和买房之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雪艳,”他说,“等爸再好一点,等过了年,我看看能不能找点兼职。”
马雪艳转过头看他:“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兼职,身体吃得消吗?”
“我还年轻。”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马雪艳握住他的手,“房子的事,不急。租房子也一样住。”
她说得轻松,但吴普同听得出话里的勉强。他们结婚快两年了,还住在这个四十平的老旧出租屋里。不仅卫生间比较小,厨房也小得转不开身,冬天冷夏天热。每次房东来收租,都要念叨“现在房租都涨了,我看你们是老租客才没涨”。
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车到站了。马雪艳先下,她今天上白班。吴普同还要再坐两站。
“晚上想吃什么?”下车前她问。
“都行。”
“那我买点排骨,炖汤喝。你最近瘦了。”
“别买排骨了,贵。买点白菜豆腐就行。”
马雪艳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好。”
车门关上,车继续开。吴普同看着马雪艳站在雪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
到公司时,雪已经停了。厂区里,工人们正在扫雪,铁锹刮地的声音刺耳。吴普同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雪水混着泥土,还有暖气烘烤后特有的味道。
办公室里,张志辉已经到了,正在吃煎饼果子。看见吴普同,含糊地说:“吴哥早,吃了吗?”
“吃了。”
“又吃馒头咸菜吧?”张志辉摇头,“嫂子也不给你做点好的。”
吴普同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前。电脑还没开,他先拿出记事本,列今天要做的事:检查系统日志、分析新产品数据、去车间核对生产记录、写周报。
一条条列下来,满满一页。
刚打开电脑,周经理从里间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小吴,来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吴普同跟着进去,关上门。
“两件事。”周经理开门见山,“第一,系统异常登录的事,有进展吗?”
“还在查。登录记录显示是公司内网,但具体终端定位不到。”
“必须查清楚。”周经理敲了敲桌子,“刘总今天又问了。他说最近公司不太平,有人可能想挖墙脚。”
吴普同一愣:“挖墙脚?”
“嗯。”周经理压低声音,“听说满城那边新开了家饲料厂,正在到处挖人。技术、生产、销售,都要。开的工资比咱们高百分之三十。”
吴普同想起牛丽娟。她现在就在满城。
“第二件事,”周经理继续说,“新产品试产的总结报告,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刘总明天要去见银行的人,需要这份报告。”
“这么急?”
“不急不行。”周经理苦笑,“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新产品要是再没起色,银行不肯续贷,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吴普同感觉肩上的重量又加了一分。他坐到电脑前,开始写报告。数据是现成的,分析结论也有了——原料批次差异导致产品效果不稳定。解决方案两个:要么提高原料质量稳定性,要么建立动态调整配方的机制。
但两个方案都要钱。第一个要压供应商,可能需要提高采购价;第二个要升级系统、培训人员、调整工艺流程。
而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最后,他关掉文档,打开系统日志,继续查那个异常登录。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几个销售部的人在聊天。
“……真的,我同学在满城那家,一个月底薪就两千,还不算提成。”
“咱们这儿才一千五。”
“所以说啊,人往高处走。张经理最近不也……”
话说到一半,看见吴普同过来,几个人闭了嘴,低头吃饭。
吴普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有几片肥肉。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饭,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车间。王主任正在办公室抽烟,看见他,招招手:“小吴,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又是一叠生产记录。吴普同接过来看,还是损耗率偏高的问题。
“我查了监控。”王主任压低声音,“没发现有人偷原料。但数据就是不对。”
“设备呢?”
“都正常。”王主任吐了口烟,“我现在怀疑,是不是供应商那边短斤少两。送货的时候看着够数,实际不够。”
这倒是可能。吴普同想起原料批次差异的问题。如果连数量都不足,那质量就更难保证了。
“王主任,”吴普同忽然问,“您听说满城新开饲料厂的事了吗?”
王主任动作一顿,烟灰掉在桌上:“你也听说了?”
“嗯。”
“挖人呢。”王主任把烟按灭,“老刘找我谈过,说有人联系我,开价三千。让我去当生产厂长。”
吴普同看着他:“您要去吗?”
“我?”王主任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工人干到主任。这厂子就像我孩子一样。你说,当爹的能扔下孩子不管吗?”
但吴普同听出了话里的犹豫。三千块,比现在多一千。王主任的儿子明年高考,上大学要钱。父亲生病,岳母身体也不好。这些,车间里的人都知道。
“我再查查数据。”吴普同说,“可能真是供应商的问题。”
“嗯,麻烦你了。”
从车间出来,雪又开始下了。吴普同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远处,送货的卡车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
生活就像这雪地,每一步都艰难。
下午三点,吴普同终于写完了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拿着去找周经理,周经理匆匆扫了一眼,眉头皱成川字。
“动态调整配方?这得花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左右。主要是系统升级和人员培训。”
“五万。”周经理重复这个数字,“现在让刘总拿出五千都难。”
“那原料质量那边……”
“采购部说了,现在行情不好,供应商都硬气。咱们要求高,人家就不供货。”周经理把报告扔在桌上,“难啊。”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难,但不知道这么难。
“报告我先收着。”周经理说,“明天看刘总怎么跟银行说吧。要是贷下款来,还有转机。要是贷不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回到工位,吴普同看了看表,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保定市房价走势分析”。
他点开,是某个房产网站发的促销邮件。里面是各种楼盘广告,配着光鲜亮丽的图片。其中就有他们看过的那个楼盘,广告语写着:“最后机会!年前清盘价,仅售1050/㎡!”
又涨了五百。
吴普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计算器,80乘以1050,等于。八万四,首付三成两万五千二。比最初的八万,涨了四千;比上次听说的十万,涨了八千。
而他的工资,还是每个月两千五,这个月才仅一千八。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办公室里,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张志辉凑过来:“吴哥,今天发工资,不去取钱?”
“取。”
“一起去呗,我也取。取了钱请女朋友吃火锅。”
吴普同笑了笑:“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取了钱,先交房租八百,下次回家给母亲五百买药,剩下五百是生活费。这个月又剩不下什么了。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着队,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轮到吴普同时,他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工资到账了:1823.56元。
他取了1500,留三百多在卡里应急。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他一张张数过,十张一百的,十张五十的。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张志辉也取了钱,比他多,两千出头。小伙子高兴地说:“走,吴哥,一起吃火锅去?我请客。”
“不了,你嫂子在家做饭了。”
“那改天。”
“好。”
两人在银行门口分手。吴普同往公交车站走,路过那家房产中介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房源信息更新了。那张“紧急出售”的红纸还在,但价格改了:13万。
又涨了两千。
他站在雪中,看着那张红纸。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渗进衣服里,冰凉。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穿着旧外套,头发被雪打湿,脸色疲惫。
13万。80平。一千六百二十五一平。
他想起马雪艳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说“别操心钱”,想起母亲数药片时颤抖的手。
想起银行账户里永远不到五千的余额,想起周经理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想起王主任说“开价三千”。
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房子、药、原料、人工。
只有他的工资没涨。只有他肩上的担子在涨。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时,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短信:“晚上还是买排骨吧,我想喝汤。”
很快,马雪艳回:“好。贵就贵点,偶尔吃一次。”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屋里很暖和,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汤快好了。”
吴普同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小小的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马雪艳正在切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今天发工资了。”吴普同说。
“嗯,我下午也发了,一千四。”马雪艳没回头,“交了房租,还剩六百。给你妈五百,剩一百买菜。”
“别给五百了,给三百吧。爸的药还能撑一阵。”
“那怎么行?医生说了,那些药不能断。”
吴普同没再坚持。他走到马雪艳身后,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还有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雪艳,”他说,“对不起。”
马雪艳切菜的手停了停:“说什么呢。”
“答应给你一个家,到现在都没实现。”
马雪艳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普同,家不是房子。家是你在哪,我在哪。”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现在租房子,以后买房子。现在没有,以后会有。咱们还年轻,慢慢来。”
她说得坚定,但吴普同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他伸手擦去,手指触到皮肤,冰凉。
“汤好了,吃饭吧。”马雪艳推开他,去关火。
晚饭很简单:排骨汤、炒白菜、米饭。排骨不多,一共八块,马雪艳给吴普同夹了五块:“你多吃点,最近累。”
“你也吃。”
“我减肥。”
吴普同知道她不是减肥,是舍不得。他把排骨又夹回她碗里两块:“一起吃。”
两人默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今年我市房地产市场持续升温,平均房价较去年同期上涨百分之二十五……”
马雪艳起身,换了台。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飞舞的银屑。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我姐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房子现在一直在涨价,能买尽量早些买!”
吴普同没说话。
“我姐说,要是咱们真想买,她可以先借咱们两万。加上咱们自己的,差不多够首付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她:“借两万?什么时候还?”
“慢慢还。”马雪艳说,“我姐不急。她说,先有个自己的窝要紧。”
“那你姐夫呢?他同意?”
“我姐说,她做主。”
吴普同心里翻腾起来。两万,不是小数目。马雪艳的姐姐结婚也没几年,姐夫在贸易公司上班,工资也不高。这两万,可能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借了,怎么还?父亲每个月药费要一千多,房租八百,生活费……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八。
“算了。”吴普同说,“不借了。”
“可是……”
“雪艳,咱们现在背不起那么多债。”吴普同握住她的手,“爸的病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公司现在也不稳。万一我失业了,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还债?”
马雪艳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就是……就是想要个自己的家。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冬天冻得睡不着……”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吴普同抱紧她,感觉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滚烫。
“会有的。”他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一定会有的。”
“什么时候?”
“三年。”吴普同说,“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内,我一定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
马雪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三年,房价会涨成什么样?他的工资能涨多少?父亲的身体能恢复吗?公司能撑下去吗?
全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必须给她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像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覆盖。
夜里,吴普同做了个梦。梦见他们终于买了房子,八十平,两室一厅。马雪艳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很好。父亲坐在沙发上,能自己走路了,正逗着一个小孩子玩——那是他们的孩子。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照进屋里。马雪艳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还亮着灯,那张红纸在夜色中格外醒目:“13万,最后机会。”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马雪艳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像寒冬里唯一的火源。
他会做到的。无论如何,他会给她一个家。
哪怕要用尽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