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各方势力紧锣密鼓、暗流汹涌的布局与博弈中,如指间沙漏,悄然流尽。
天色,随着最后一缕残阳被翻滚的暗红与深紫交织的云层吞噬,迅速黯淡下来。然而今夜,无星无月,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热的、粘稠如墨的黑暗,沉重地笼罩着整个天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血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万物终结、回归虚无的诡异气息,令人心头发慌,神魂不宁。
但若有人能穿透这厚重的黑暗,仰望苍穹,便会发现,在那天幕的最高处,那轮本应高悬的、皎洁的明月,此刻正被一团庞大、蠕动、散发着不祥暗红与死寂灰白光芒的诡异阴影,缓缓地、无可阻挡地……侵蚀、吞噬。
月蚀,开始了。
并非寻常的天文现象。今夜这月蚀,仿佛是整个天地被“归墟”与“暗面”力量侵蚀、被“诛仙”杀伐剑意浸染的一个恐怖缩影。月光每黯淡一分,天地间的黑暗与死寂便浓郁一分,那股源自世界“背面”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便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更加活跃、更加狂暴地涌动起来。与之相对的,是大地深处、尤其是黑风岭“归墟之眼”与青云山黑暗漩涡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心悸的能量潮汐与恐怖悸动。
天,地,仿佛都在为这最终时刻的降临,而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呻吟。
黑风岭,“归墟之眼”所在的血色“眼窝”边缘。
此刻,这片往日的绝对死地,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病态的“热闹”。只是这热闹,无声,冰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杀机。
距离“眼窝”约百里,一片被暗红熔岩与漆黑晶簇覆盖的、相对平坦的高地上,天工府的秘密前进基地,已彻底褪去了伪装。那座由奇异金属与晶体构筑的半地下建筑,此刻完全升出地面,如同一座狰狞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与幽蓝数据流光的钢铁堡垒。堡垒表面,无数蜂巢状的炮口、能量导管、感应阵列延伸而出,无声地指向四面八方。堡垒周围,数百架造型各异、或如蜘蛛、或如巨蝎、或如飞鸟的“蜂巢”级防御无人机,如同最忠诚的卫兵,在低空与地面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闪烁着能量护盾光辉的防线。堡垒顶端,那枚丈许直径的暗蓝色“主脑”光球,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内部光影变幻,散发出远超之前的磅礴能量波动与精密的计算力场。
墨衡依旧站在“主脑”前,只是身上那件银灰色长袍,已换成了一套更加贴身、线条更加凌厉、表面流转着细微电光的银黑色战甲。他眼中数据流的光芒,已亮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仿佛两颗微型星辰。他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整个“归墟”区域的全息能量图谱,以及代表着各方势力的、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光点标记。
“月蚀开始,‘归墟’本源能量活跃度提升百分之五百,能量潮汐峰值预计在一刻钟后达到理论最大值。‘方舟’龙骨构建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预计在能量潮汐峰值到来前三息,可彻底完成。‘混沌合金’冶炼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八,勉强满足一期装甲需求。‘能量虹吸’与‘同频诱导’系统已进入超载预热状态,准备在龙骨完成瞬间,启动最大功率虹吸,为‘方舟’注入‘归墟’本源之力。”一名天工府修士语速飞快地汇报,声音在战甲内置通讯器中清晰响起。
“暗影门方面,其监控网络已全面收缩至‘眼窝’核心区域边缘,并开始构筑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疑似‘跨维度召唤阵’的暗影符文阵列。北方,寒螭宫前军一千玄冰卫,已抵达预定位置,布下‘玄冰幻界’,中军及寒螭宫主本体,预计将在半刻钟后抵达‘眼窝’北方百里处。青云山方向,‘主上’意志波动在月蚀开始后急剧攀升,诛仙剑阵能量读数突破历史峰值,仍在持续增长,锁定目标……仍为此处!”另一名修士补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衡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一切,按最终推演方案执行。‘方舟’启动前,防御圈保持最高警戒,对任何未经识别、进入警戒范围的单位,无论其属哪方势力,予以……毁灭性打击。天工府的‘方舟’,必须在今夜,起航。”
“是!”
命令下达,钢铁堡垒内部,响起更加密集、更加低沉的机械运转与能量充能的嗡鸣。堡垒周围的防御无人机,幽蓝的“眼睛”纷纷亮起,锁定扫描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距离天工府基地约五十里,一处被暗影彻底笼罩、仿佛能吸收一切探查的深邃地缝边缘。
暗影门的“无光”,以及数名气息更加晦涩、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影门高阶修士,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静静地“悬浮”于阴影之中。他们身前,一座完全由流动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物质构筑而成的、直径超过十丈的、布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符文的圆形“祭坛”,正在无声地旋转、扩张。祭坛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黑暗漩涡。
“‘主上’意志与诛仙剑阵的共鸣已达到临界点,对‘归墟’的牵引力达到最大。天工府的‘铁壳子’已完全暴露,正在积蓄力量,意图窃取本源。寒螭宫的老龙,带着她的玩具兵,也来凑热闹了。”一名暗影门修士的意念,冰冷地在众人识海中回荡。
“正好。”“无光”的意念平静无波,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牵引力越大,‘门扉’的‘缝隙’便越清晰。天工府想偷能量,就让他们去偷,正好为我们吸引火力。寒螭宫的极寒之力,或可短暂‘冻结’部分混乱的能量潮汐,为我们争取更稳定的‘接引’环境。我们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在月蚀最深、‘归墟’与‘诛仙’共鸣最强、‘门扉’缝隙最大的瞬间,完成‘坐标’锚定,开启‘接引’,迎接……‘暗影圣殿’的降临。”
“祭坛能量充能已达百分之八十,坐标扫描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五,目标‘门扉’缝隙波动已捕捉,正在同步校准。预计在月蚀达到最深时,可完成最后锚定。”
“很好。继续校准。启动‘影魔’卫队,潜伏于祭坛周围,任何试图靠近、干扰者,杀无赦。”
“是。”
无声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从地缝深处、从周围的岩石阴影中,钻出无数道模糊、扭曲、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祭坛周围的黑暗之中,构成了第二道,也是更加致命、更加诡异的防线。
“眼窝”北方百里,一片被骤然降临的、能冻结灵魂的极致严寒笼罩的冰原(原本是戈壁,此刻已被寒冰覆盖)上。
寒螭宫主,那条巨大的、通体冰蓝的古老寒螭,已彻底破冰而出,盘踞在一座完全由玄冰凝聚而成的、高达百丈的冰山之上。她巨大的身躯蜿蜒,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幽蓝的寒光,头生晶莹玉角,双目开阖间,冰蓝色的眸光仿佛能冻结时空,散发出浩瀚、古老、威严无匹的龙威。在她身后,一千五百名玄冰卫结成的、仿佛与天地寒气融为一体的巨大军阵,沉默肃立,寒气冲霄,将方圆数十里的空气都冻结成了细密的冰晶。
寒璃仙子侍立于冰山之下,仰望宫主,眼中充满了敬畏。
“宫主,天工府堡垒已完全激活,暗影门正在构筑召唤祭坛,青云山方向诛仙剑意锁定此地,能量反应已突破临界。我方‘玄冰幻界’已布下,可干扰、迟滞敌方能量探测与部分攻击,但若正面硬撼……”寒璃仙子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无需硬撼。”寒螭宫主的声音,直接在寒璃仙子及所有玄冰卫神魂中响起,宏大、冰冷、带着亘古的沧桑,“吾等此来,非为争抢,而为……平衡。诛仙出,杀伐过甚,破坏明暗之序。归墟动,吞噬过急,动摇世界之基。天工、暗影,皆怀叵测,欲行悖逆之事。吾等只需,在他们争斗最烈、能量最混乱、对‘归墟’与‘诛仙’牵引最强之时,以‘北冥归墟大阵’之力,强行‘冰封’、‘稳固’此方天地能量乱流,延缓其彻底失控,为这方世界,争取一丝……喘息与调整之机。至于谁能最终得利,非吾所愿,亦非吾所能控。”
她抬起巨大的、覆盖着冰晶的龙爪,遥遥指向“眼窝”中心,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死寂的暗红漩涡——“归墟之眼”。
“传令,‘北冥归墟大阵’,启!”
“是!”
寒璃仙子与一千五百玄冰卫齐声应诺,声音震动冰原。以寒螭宫主盘踞的冰山为核心,一千五百名玄冰卫同时将手中冰枪重重顿地,磅礴的极寒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冰原!刹那间,以他们为中心,无数道粗大、复杂、闪烁着古老符文的冰蓝色阵纹,如同活过来的冰龙,迅速蔓延、交织,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一座庞大、玄奥、散发着能冻结万物、甚至短暂凝固时空的恐怖寒气的巨型冰蓝阵法——“北冥归墟大阵”,轰然启动!
阵法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冰蓝色光柱,直冲那暗红的天幕,与“归墟之眼”散发的死寂气息,隐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矛盾的“对抗”与“调和”。
而就在这冰蓝光柱升起的刹那——
“嗡——!!!”
南方,青云山方向,那道一直悬而不发、却越来越恐怖的灰白诛仙剑意,仿佛终于被“北冥归墟大阵”的启动所“刺激”,猛地发出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充满了无上杀伐与终结意志的尖锐剑鸣!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寂灭”与“斩断”概念的、灰白色的、横亘天地的恐怖剑光,自青云山深处,那黑暗漩涡中心,无视了空间距离,对着黑风岭“归墟之眼”的方向,也对着那冲天而起的冰蓝光柱,对着下方天工府的钢铁堡垒、暗影门的召唤祭坛、以及所有汇聚于此的“蝼蚁”……
悍然。
斩。
落。
“诛仙——斩!”
那宏大、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被屡次挑衅、打断、干扰后积蓄到极致的、冰冷的暴怒的“主上”之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响彻天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
“眼窝”最深处,那暗红的“归墟之眼”漩涡,也仿佛受到了诛仙剑意与“北冥归墟大阵”的双重刺激,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膨胀、爆发!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郁、粘稠、充满了绝对“虚无”与“吞噬”意志的、暗红色的、仿佛能湮灭一切存在的光柱,自漩涡中心,冲天而起,与那斩落的灰白剑光、冲霄的冰蓝光柱,狠狠撞在了一起!
不,不仅仅是三道。
就在这天地色变、能量狂暴对撞、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刹那——
距离“眼窝”边缘不过十数里,一处看似毫不起眼、被暗红熔岩与漆黑晶石半掩的隐蔽裂缝中。
一点微弱的、几乎被那毁天灭地的能量狂潮彻底掩盖的粉色光芒,微微一闪。
金瓶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她不再是那慵懒妩媚的装扮,而是一身紧身的、仿佛由无数粉色花瓣与藤蔓编织而成的奇异战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死亡、毁灭气息格格不入的、妖异而危险的生命力。她赤足立于一块滚烫的、流淌着暗红熔岩的黑色晶石之上,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专注与决绝。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非金非玉、通体粉红、内部仿佛有无数情丝缠绕流转的奇异梭子——“红尘引”。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那对撞的诛仙剑光、归墟光柱与北冥大阵,也没有看向严阵以待的天工府堡垒与暗影门祭坛,甚至没有去看那盘踞冰山的寒螭宫主。
她的目光,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穿透了粘稠的黑暗与死寂,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归墟之眼”那暗红光柱的最底部,那漩涡的核心深处,隐约可见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却散发着与周围“虚无”气息截然不同的、凶戾、暴虐、又带着一丝奇异“灵动”的……碧绿色光点。
噬魂珠!
它果然在这里!在“归墟”本源爆发的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现在!”
金瓶儿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到极致的、混合了无尽野心、疯狂、与孤注一掷的光芒!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与磅礴灵力的精血,狠狠喷在手中的“红尘引”上!
“以我精血,燃情为引!以欲为桥,破虚夺实!红尘秘法——情丝夺魄!”
“红尘引”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粉红色光芒!光芒之中,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仿佛能无视一切能量阻隔、空间距离、甚至“存在”概念的粉色“情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自梭尖激射而出,无视了前方那足以湮灭化神修士的恐怖能量乱流,无视了“归墟”本源的吞噬,以一种诡异到极点、也精准到极点的方式,沿着能量对撞最激烈、却也最“薄弱”、最“混乱”的缝隙,电射向“归墟之眼”漩涡核心,那一点碧绿光点!
夺珠!
就在金瓶儿动手的同一瞬间——
“眼窝”另一侧,距离暗影门召唤祭坛不远处的一片阴影中。
空间微微扭曲,田不易、曾叔常、水月,以及数名青云残部最精锐的弟子,身形悄然浮现。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能隔绝一切探查的灰白色雾气——那是临行前,普泓上人交给他们的、天音寺秘传的“匿形佛光”。
他们并非为夺宝而来,而是遵从普泓上人与金瓶儿(通过赤练)的“约定”,在月蚀最深、各方混战之时,尝试以青云秘传的、与鬼厉(噬魂)有着特殊感应的“引魂诀”,配合天音寺的“安神灵咒”,看能否在那极端混乱的能量场中,捕捉到一丝属于鬼厉或田灵儿的、微弱的、真实的神魂波动,甚至……尝试建立短暂的联系。
田不易死死盯着那毁天灭地的能量对撞中心,眼中燃烧着痛苦、决绝、以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刻有“灵儿”二字的玉佩。
“灵儿……小凡……等着……师父(师伯)……来带你们……回家……”
他嘶哑地低语,与曾叔常、水月对视一眼,三人同时盘膝坐下,手中掐诀,口中开始低诵那古老而艰涩的“引魂诀”与“安神灵咒”。
灰白色的雾气与淡淡的青云灵力、佛光交织,化作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奇异波动,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般,向着那狂暴的能量漩涡边缘,缓缓探去……
天地剧变,能量狂澜,多方汇聚,暗手齐出。
月蚀之夜,最终的盛宴与浩劫,于此刻,轰然拉开了最血腥、也最诡谲的帷幕。
而谁又能在那毁灭的狂潮与无尽的算计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留下自己最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