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醒来……”
那宏大、冰冷、漠然,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暴怒与痛苦的意志之音,如同自九幽深处刮起的、冻结灵魂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片混乱的战场,也狠狠攫住了普德、金瓶儿、田不易等所有幸存者的心神。
紧接着,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代表着“终结”、“寂灭”、“斩断因果”的恐怖剑意,如同缓缓抬起的、遮天蔽日的灰色铡刀,自青云山深处那黑暗漩涡的方向,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降临”,死死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并非之前的“目光”扫视,也非那斩破天音寺大阵的雷霆一击。这一次,那剑意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冰冷、凝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悬于头顶,悬于每个人神魂之上,仿佛下一瞬,便会斩落,将这片区域连同其中的一切存在,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连那狂暴的地脉灵力与肆虐的黑暗能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那无上杀伐剑意所慑,出现了刹那的迟滞与畏惧。
冷汗,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普德上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僵硬地停顿在半空。云渺真人飘渺出尘的气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无比凝重。寒璃仙子周身的寒气仿佛都被冻结。木鹿大巫身上的图腾光芒黯淡。田不易、曾叔常、水月等人更是呼吸凝滞,赤焰、墨雪、清泉三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锁定的剑意之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远超之前斩破天音寺大阵的那一剑!那并非单纯的攻击,更像是一种……审判,一种对整个区域存在的“否定”!
“走!”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刚刚消耗巨大、脸色苍白的金瓶儿。她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与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向着与青云山相反、也并非天音寺所在的方向,亡命飞遁!在她身后,幽兰、赤练、墨兰等合欢宗弟子,亦是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类似的逃生。
“退!”
普德上人也猛地惊醒,再无暇思考天工府、暗影门之事,也无暇顾及金瓶儿的“可疑”,生死关头,唯有求生本能!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九子菩提珠”上,佛珠爆发出最后刺目的金光,化作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勉强将距离最近的云渺、寒璃、木鹿以及部分天音寺长老罩住,同时身形急退。
田不易、曾叔常、水月也反应过来,几乎在普德出声的同时,便已催动身法,向着金瓶儿撤离的相反方向(他们本能地对合欢宗抱有戒心)疯狂飞遁。十余名青云残部精锐,也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起步,遁出不过百丈距离——
“嗡——!”
那悬于头顶的、冰冷凝练的灰白剑意,微微一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只是仿佛有一把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名为“斩灭”的规则之刃,轻轻地、随意地,在众人刚刚停留的那片区域,以及周围方圆数里的空间,悄然“划”了一下。
无声无息。
但下一瞬——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世界根基出现裂痕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众人骇然回首,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也让他们瞬间明白何为“诛仙”之威的恐怖景象。
他们刚刚立足、激战、甚至被地脉暴走灵力肆虐过的那片区域——那片山谷、那片古森林、那片能量乱流、那些尚未消散的阴雷与黑暗物质、甚至包括那些残存的、来不及逃走的低级魔物与阴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存在”的画布上,轻轻地、却又无比彻底地……“擦去”了。
没有爆炸,没有崩解,没有能量湮灭的光芒。只是那片空间,连同其中的一切物质、能量、甚至“存在”本身,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如同沙堆上的图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留下一个直径数里、边缘光滑如镜、深邃幽暗、仿佛直通虚无的、完美的“圆形”空白。空白之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无”。
那剑意,并非摧毁,而是……“抹除”!
抹除存在,抹除痕迹,抹除因果!
若非他们逃得够快,此刻,他们也将成为那片“无”的一部分,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呃啊——!”
距离那片“空白”边缘稍近的几名天音寺苦行院长老,以及两名南疆勇士,虽然未被剑意直接“擦中”,但仅仅是边缘散逸出的、那“抹除存在”的余韵,便让他们如遭重击,身形剧颤,身上骤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仿佛被无形力量侵蚀、迅速“淡化”、“透明”的区域,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普德上人与木鹿大巫目眦欲裂,连忙催动佛力与巫力,强行稳住他们的伤势,但效果甚微,那“抹除”之力,诡异霸道至极。
“快走!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云渺真人声音嘶哑,眼中满是骇然。他终于明白,为何道玄真人宁愿身死道消,也要引动诛仙剑意投影。这柄剑,根本就不是此界应有之物!它的力量,已触及了“存在”与“虚无”的规则层面!
众人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将遁速催发到极致,灵力如同不要钱般疯狂燃烧,向着远离青云山、远离那片“空白”的方向,亡命飞遁。此刻,什么地脉暴走,什么天工府暗影门,什么联盟算计,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真正的、能够“抹除存在”的恐怖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唯有金瓶儿,在飞遁中,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冷静。她一边吞服丹药恢复,一边悄然向幽兰传音,下达了几个简短的指令。幽兰微微点头,身形在飞遁中极其诡异地模糊了一下,似乎分离出了一道极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下方混乱的黑暗与山影之中,消失不见。
众人一路急遁,直到远离那片“空白”数百里,身后那冰冷凝练、仿佛随时会再次斩落的灰白剑意,似乎才因为距离过远、或是“主上”意志的其他考量,缓缓收敛、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散。
直到确认暂时脱离了诛仙剑意的锁定范围,众人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加沉重的疲惫、后怕,以及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阿弥陀佛……”普德上人停下遁光,落在一座相对僻静、尚未被黑暗彻底侵蚀的山峰顶端,脸色灰败,气息比之前更加萎靡。他望着青云山方向,那里,黑暗依旧,漩涡旋转,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击,只是随意为之。他缓缓闭上眼,低声诵念着经文,仿佛在为那片被“抹除”的区域,也为自己心中那几乎被斩灭的佛心超度。
田不易、曾叔常、水月也停了下来,聚在一处,脸色铁青,喘息未定。他们看着彼此身上或多或少的伤势,看着远处天音寺方向依旧隐隐传来的厮杀与能量波动,又想到刚才那近乎神迹(或者说魔迹)的抹杀一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青云已覆,灵儿成魔,道玄师兄身死,如今连天音寺也岌岌可危,这天下正道,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云渺真人、寒璃仙子、木鹿大巫也各自停驻,默默调息,脸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蓬莱、冰宫、南疆虽底蕴深厚,但也从未直面过如此诡异、如此霸道的、触及规则层面的攻击。诛仙剑阵,比传说中,更加恐怖。
“咯咯咯……”
一阵略显虚弱的娇笑声,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金瓶儿不知何时,也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灵动。她看着众人那如丧考妣、心有余悸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嘛。至少,我们还活着,不是吗?”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经历生死一线的不是自己,“而且,托那一剑的福,那些烦人的魔物和地脉暴走,暂时也追不上来了。我们这不就有了喘息之机,可以从长计议了?”
“从长计议?”田不易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金瓶儿,声音嘶哑,“金宗主倒是好兴致!诛仙剑阵如此凶威,那魔头掌控之下,我等皆是蝼蚁!还如何计议?莫非金宗主,有办法对抗那抹除存在的一剑?!”
“对抗?”金瓶儿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田首座说笑了,小女子哪有那等本事?别说对抗,刚才那一剑,若非我们见机得快,此刻怕是连灰都不剩了。我只是说,既然硬抗不了,那便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咯。”
“什么办法?”普德上人也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地看着金瓶儿。他知道,这个女人心思深沉,手段诡异,此刻说出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办法嘛……”金瓶儿把玩着发梢,目光却飘向了青云山的反方向,望向了那遥远、但依旧散发着不祥暗红血光的黑风岭“归墟之眼”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既然那魔头能掌控诛仙剑阵,将其化为己用。那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你是说……黑风岭的‘归墟之眼’?!”寒璃仙子眼神一凝。
“那‘归墟之眼’,乃‘暗面’力量显化,与那魔头同源,却又似乎……并非完全受其控制。”金瓶儿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方才天工府与暗影门的人,在地脉节点搞鬼,意图抽取能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干扰我们,更有可能……是想打那‘归墟之眼’的主意。而且,我合欢宗的‘探情花’,之前也捕捉到一些迹象,似乎有第三方力量,正在黑风岭外围,进行着某种极其隐秘的……‘沟通’或‘引导’。”
“沟通‘归墟之眼’?”木鹿大巫皱紧了眉头,“与那等灭世凶物沟通,无异于与虎谋皮!”
“是与虎谋皮,但也是驱虎吞狼。”金瓶儿笑容转冷,“那‘主上’以诛仙剑阵为锋,我等无可抵挡。但若能将那‘归墟之眼’的力量,也引动、甚至……引向青云山呢?让这两股同样恐怖、同源却又可能相斥的力量,自己去斗,我等,不就有机会了吗?”
“荒谬!”云渺真人沉声道,“且不说能否引动‘归墟之眼’,即便能引动,其力量一旦失控,造成的灾难,恐怕比那魔头更甚!届时生灵涂炭,谁来负责?”
“负责?”金瓶儿嗤笑一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云渺前辈,如今这天下,何处不生灵涂炭?青云山下,万里死地,可曾见那魔头有半分怜悯?天音寺前,血流成河,可曾见其有半分手软?与魔头讲慈悲,无异于对牛弹琴。至于灾难……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与决绝:“这盘棋,从黑风岭‘圣胎’现世,从道玄陨落,青云倾覆开始,就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正邪之争、道魔之战了。这是……新旧规则的碰撞,是世界层面的存亡之劫。守规矩的,只会被规矩埋葬。想活下去,就得……不择手段。”
她的话,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中。残酷,却直指现实。
普德上人沉默了,他捻动念珠,久久不语。田不易等人也陷入了沉默。他们固然痛恨金瓶儿的冷酷与算计,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或许就是那血淋淋的真相。
“阿弥陀佛。”良久,普德上人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金宗主所言,虽不入耳,却……是实情。然兹事体大,关乎亿兆生灵,老衲一人,无法决断。需返回天音寺,与普泓师弟及各派同道,从长计议。至于那黑风岭‘归墟之眼’……还需探查清楚,那天工府、暗影门,以及那神秘的‘第三方’,究竟意欲何为,再做打算。”
他这是缓兵之计,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金瓶儿似乎早有所料,也不强求,只是微微一笑:“方丈大师思虑周全,理应如此。不过,探查之事,宜早不宜迟。我合欢宗弟子,可先行一步,前往黑风岭外围监控。若有什么发现,会及时传讯告知诸位。只希望……到时候,天音寺的决定,不会太晚。”
说罢,她对着众人盈盈一礼,不再多言,带着幽兰、赤练、墨兰等人,化作道道粉色流光,消失在天际,方向,正是黑风岭。
留下普德、云渺、田不易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所思,却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稍作调息,便也起身,向着天音寺方向,默默返回。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诛仙剑意“抹除”的空白区域边缘,阴影微微波动,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悄然浮现,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金瓶儿等人消失的方向,最终,目光投向了黑暗深处的青云山,以及更远处的黑风岭。
其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漠然,与绝对的……计算。
“变数增加……目标‘钥匙’、‘门扉’状态异常……诛仙剑灵部分苏醒……第三方势力介入……数据更新,计划……需微调。”
身影低声自语,声音如同金属摩擦,随即,化作一缕黑烟,融入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