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满意坐在主位,旁边是刘秀娟、江富坤,还有几个副乡长和党政办的人。
见他进来,李满意眼睛一亮,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哎呀,我们的财神爷来了!快坐快坐!”
李向阳被他按到椅子上,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心里大概有了数。
“书记,这才十二月二十几号,全年数据还没出来吧?您这盘的是哪门子点?”
李满意嘿嘿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表格:“往年是没出来,今年不一样。桑苗子全卖完了,你家那几口塘子鱼都出了,这不就能盘了嘛!”
他顿了顿,拍了拍桌上的材料:“咱们胜利乡今年到底干得咋样,我心里痒痒,等不到年底了。”
刘秀娟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书记昨晚一宿没睡,自个儿在那儿算账,算到后半夜,越算越精神,今天一大早就把我们都叫来了。”
李向阳差点顺口问出来“你咋知道他一晚上没睡着”,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他一向的观点是: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对我好就行。
比如贺万林,作风虽然有点那个,但对他仗义,工程质量上也抓得严,那依然是好兄弟。
这个标准放到其他干部身上也一样。
外面把李满意和刘秀娟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只要他们愿意为百姓干实事,他才不管那些闲话。
“不说废话了。”李满意摆摆手,把一个本子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几个数对不对。”
李向阳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桑苗、茶苗、菌菇、竹编、家具、砖瓦、渔业、养殖……分门别类,罗列得一清二楚。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李满意。
“书记,您这数据……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
“乐观?”李满意眼睛一瞪,“这都是各村报上来的,我让党政办核过两遍,又让江富坤带人下去抽查了一批,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他指着本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先别管乐观不乐观,你就说这个总数,看着高兴不?”
李向阳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回答。
他又快速地过了一遍账。
桑苗:八千五百万株,一株六分钱,这就是五百一十万。
渔业:千塘富民工程催动全乡堰塘的竞价承包,收入三十三万。另外加上月河那个鱼方子收入十八万,总计五十一万。
菌菇、竹编、家具、砖瓦这些乡镇企业,产值加起来,三百万出头。
蚕桑和茶叶单列了出来,分别是二十二和二十九万。
再加上粮食、蔬果、家庭养殖、药材、外出务工的收入,零零碎碎凑一凑,六百万出头。
他心里默算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满意。
“书记,咱们胜利乡,满打满算六千来人。”他顿了顿,“今年人均经济总收入,我估摸着……”
他迟疑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两千五左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除了几个乡领导抱着茶杯稳坐钓鱼台外,其他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多少?两千五?”党政办主任声音都变了调,“您没算错吧?”
李向阳笑了笑,没说话,看向了李满意。
“桑苗是个大头!”李满意放下茶杯,拿起材料翻了翻,“另外,向阳家这个收购站和城里特产店的联动,把村里能卖的瓜果蔬菜鸡鸭肉蛋都倒腾到了城里!”
他把李向阳面前的茶杯朝前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均两千五,只低不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去年才突破五百块,今年就干到两千五!翻了三倍!”
李满意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太他妈漂亮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秀娟:“今年的工作报告:一九八五年,胜利乡工农业总产值突破一千五百一十二万元,农民人均经济总收入达到二千五百元,较上年翻两番以上,增长百分之四百!”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嘀咕了一句:“两千五……这数字报出去,全县不得炸了锅?”
江富坤在旁边补了一句:“书记,不光是全县。全地区、全省,都得炸。”
李满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炸就炸。”他咬着牙,“成绩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谁不服,让他来胜利乡看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手还微微抖着。
“向阳。”他抬起头,看着李向阳,“这是从我当干部以来,头一回这么硬气。”
“行了!今年的账算完了!”他一拍大腿,“明年接着干!桑苗还有七千五百万株要育,茶苗一亿株等着卖,渔业要扩大,乡镇企业要升级……活儿多着呢!”
他看着李向阳:“要说,这里面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该记在你身上,但是你高升了,没办法,只能便宜我们几个了!”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书记,您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嘿!你还不愿意?”李满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会议桌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乡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这是啥?”李向阳愣了一下,没接。
“奖金。”李满意说得直接,“你帮乡里干了这么多事,不能白干。乡党委研究过了,给你报了个特殊贡献奖。钱不多,三千块,你别嫌少。”
李向阳看了看那个信封,伸出手推了回去。
“行啦,心意知道了。”他笑了笑,“且不说这钱能不能要,我也不缺这点啊。”
李满意盯着他看了看,没多说,把信封收了回去。
“行,你不拿,我也不勉强。”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但你得记住,胜利乡不管是干部,还是老百姓,都记着你的好。”
李向阳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的眼光有些刺眼,“人均两千五”这个数字,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道,这个数字,放在一九八五年,别说秦巴,就是放到全省,也是独一份。
这背后是五百多万桑苗款撑起来的。
没有那个“全县育苗都在胜利乡”的安排,胜利乡的人均收入不可能一下子蹿这么高。
可这个安排,是他李向阳做的。
是他跟李满意商量好了,把全乡的田地调剂出来,优先保障苗圃用地。
是他顶着“代金券”、“变相强制消费”的骂名,硬是把桑苗的流转渠道跑通了。
每一株苗子,都是胜利乡的老百姓用汗水换来的。
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