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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那一刻他恍然明白,有些距离原是自己筑起的墙,而墙后的真容,是晴是雨,终究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信是递出去了,也未遭掷还。

可风声不知从哪个缝隙漏了出来,霎时间传遍了整座校园。

他们说,他竟敢将那样粗陋的心意捧到明月跟前,简直辱没了明月的光华;说那明月为此蒙尘,哭了整整三夜,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入这般不堪的尘埃眼中。

流言蜚语碾过来时,沈天明才刚聚起的一点微末勇气,又碎得干干净净。

此刻想起,他不由低低叹了一声。

当年皓月今照何方?昔日哄笑的看客们,若知晓他如今模样,又会换上怎样的面孔?

“你神色变了好几遭,”

古微双手托着腮,目光澄亮地探过来,“一会儿出神,一会儿又叹气。

锅还没来,说给我听听?”

沈天明摇头,“都是旧事了,不值一提。

说出来徒增笑料罢了,何苦再揭自己的疤。”

古微撇撇嘴,眼神往不远处那对依偎的身影一瞟,“方才你瞧着人家出神,是不是……也想着身边该有个人了?你那点心思,可瞒不过我。”

沈天明颊边微微一热,仿佛心底最私密的一角被日光忽然照透,生出些无处遁形的羞赧。

他强自镇定道:“赏心悦目的景致,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道。”

古微只是晃着脑袋笑,也不答话。

恰此时,服务生端了铜锅来。

虽是异国的火锅,形制却眼熟,只是那汤色清寡,飘着几瓣樱红的萝卜与两截葱白,到底不及故乡红油滚沸的那般热烈勾人。

沈天明对火锅是颇有讲究的。

有些菜色是断不能少的——譬如那脆生生的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捞起时挂满汁水;又或层层叠叠的千层肚,嚼在齿间咯吱作响。

没了它们,火锅便丢了魂。

眼前菜单上,嫩牛肉与裹满辣子的麻辣牛肉倒是不缺,独独寻不见毛肚的踪迹。

听说是嫌它不洁,故而未曾引进来。

沈天明用筷子拨弄着碗边那堆翠绿的菜叶,忍不住摇了摇头。”这顿火锅可真是异国风情——连最要紧的魂儿都找不着,真不知煮出来会是什么滋味。”

他侧过身,望向餐台那边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蔬菜碟。

樱花国的人似乎对“健康”

二字有种固执的迷恋,可究竟哪位专家说过人非得靠青菜才能活?要他说,荤素得当才是正理。

“你拣这么多草叶子做什么?”

他朝对面抬了抬下巴,“若是你要节食,可别捎上我。

这些绿油油的东西喂兔子还行,我一个男人哪吃得饱?”

说罢他又瞥了眼自己盘里小山似的素菜,越看越觉得像饲养棚里的景象。

说来也怪,人的身形和食量往往没什么必然联系。

就拿他自己来说,午饭随随便便就能吞下三碗米饭,却从不见腰上多出半寸赘肉,反倒练就一副精悍体格,看上去倒像天天泡在健身房里似的。

其实他去健身房也不过是偶尔的事,从不上什么私教课,只爱在跑步机上耗着。

对他来说,跑步不是锻炼,而是一种放空——机械地迈步,什么也不必想,等汗水渐渐渗出来时,那股轻 ** 便如同恋爱时分泌的多巴胺,让人莫名舒畅。

更不公平的是,那些专业健身的人练完总得戒掉晚餐宵夜,他却一顿都少不了。

尤其是深夜那顿,简直比正餐还要紧。

白天可以饿着,但入夜后的龙虾烧烤绝不能缺席。

对他来说,吃饱了才能睡得踏实,否则就算熬个通宵也浑不在意。

想到这儿,他索性起身又去添了一趟菜,这次专挑肉食下手。

无肉不欢,这话在他身上半点不假。

平心而论,樱花国的饮食确实清淡健康得多,不像国内那般五花八门。

这里的肉品看上去都鲜亮亮的,不像冻柜里拖出来的货色,海鲜更是透着刚离海水的生机。

沈天明夹了几样海产——既然难得碰上这么新鲜的,自然要多尝些。

在国内时,他反倒更爱那些市井火锅店里冻过的食材,要的就是那股江湖气,新鲜空运来的反倒少了些味道。

“我拿了点海鲜,”

他回到座前,将盘子轻轻放下,“吃这个总不会胖,你也挑不出毛病了罢?别等到结账时,又埋怨是我专挑贵肉才吃高了价钱。”

古微的视线里带着些许不解,望向沈天明。”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就是,这顿本就是你请。

好歹也算个自己经营账号的美食博主了,带你来这家有名的店打卡,难道还要我替你付账不成?”

沈天明一时语塞。

他本是随口说笑,没料到对方这般伶牙俐齿。

“你也看到了,”

他摊手道,“我那美食账号还没什么起色,哪来的收入?这顿还是你来吧。

不是你说要请客让我高兴的么,哪有让不高兴的人掏钱的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让步。

**火锅的热气散尽后,他们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古微难得显露出倦意,竟主动提出要回房休息。

沈天明暗暗松了口气——她若黏起人来,实在教人难以招架。

在他眼里,古微一旦缠上谁,便像贴紧的膏药,撕扯不下。

虽然明知这般比喻对一位姑娘并不妥当,可她的行事确是如此。

若是她兴起,哪怕他进浴室,她也能守在门外。

幸而今日她自己也困乏了,沈天明才得了片刻自在。

来樱花国这些时日,沈天明还未好好领略过此地的夜酒。

听闻当地的酒吧颇有特色,于他这般年纪的人而言,那样的场所恰似一处放松心神的园地。

先前因古微总在身边,他不好带着女孩去那种地方。

那是供人纵情玩乐的所在,若一男一女单独同行,画面总觉有些异样,沈天明想着便觉得别扭。

但今夜不同了。

他可以独自出去,好好透口气。

他换上一身轻便衣着,压低了帽檐。

去那种地方,他更多是想看看氛围,小酌一杯,让思绪微微飘浮,并非抱有其他念头。

他早有所闻,樱花国在这类事上风气开放。

白日里穿着规整制服的上班族,入夜后换下装扮,据说不少能在舞池中流连整晚。

这世道,不只女子出门须得留心,男子若不够谨慎,恐怕也会遇上麻烦,失财失颜亦未可知。

沈天明下意识地将外套拢紧了些。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并不妨碍他今夜的决心——他总得去那条着名的酒吧街瞧瞧,亲眼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沈天明整理好衣装,叫车去了那条着名的酒吧街。

这里的夜晚确实与国内不同——当暮色彻底沉下,街上来往的人群仿佛褪去了白日的皮囊,化成了各式精怪。

他们的装束夸张诡艳,在霓虹灯下走动时,宛如一场移动的异界 ** 。

他向来觉得樱岛的这种穿着风尚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好似早年国内流行的“杀马特”

,却又更加放肆张扬。

沈天明暗自琢磨,不知这两种风尚究竟谁影响了谁,但眼前的光景在他眼里总归带着几分荒诞的土气。

这些印象还是隔着车窗看到的。

真正下了车,他才更真切地感觉自己误闯了某个鬼节庆典。

有人唇边、脸颊钉着银亮的环饰,佩戴着形状奇诡的物件;甚至有人察觉沈天明投去的目光,便挑衅似地凑近前来,仿佛非要让他看个分明。

这般景象其实有些骇人,不过沈天明来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倒也见怪不怪。

“麻烦借过。”

谁让他自己一路都像个好奇的孩童,越是打扮奇特的人,他越忍不住多看两眼。

而这条街上的人似乎个个都充满表演的底气——你敢看,我就敢让你看个彻底。

这情形倒像万圣节游园会上,你越显得畏惧,那些扮鬼的工作人员就越追着你不放,吓到你反而成了他们的乐趣。

在这里也是如此。

众人以奇装异服为铠甲,丝毫不惧旁人的注视,仿佛秉持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的信条。

你若打量,他们便径直逼近,让你看得更清楚。

沈天明只得请他们稍稍退开。

好不容易寻见一家酒吧,门面看起来比左右几家要收敛些许。

至少灯光未用那些缭乱的彩色,只统一铺着一层沉静的蓝。

整条街弥漫着一种微醺的氛围,即使未曾沾酒,也让人如同坠入半醒的梦境——不只因那些诡奇的装扮,也因每一家酒吧门缝里渗出的各色光影,在空气中交融流淌,恍若幻境。

沈天明选的这家还算清静。

他没有走进喧闹的舞池,而是挑了家以安静着称的 ** 吧——他本意只是来坐坐,感受一下此地的气息,并非为了独自买醉。

酒吧里客人不多不少。

沈天明依旧选了最靠里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这个位置恰好对着入口,进进出出的人影都落在他眼中。

在国内的酒吧里,独自坐在吧台边的男人很少会成为主动搭讪的对象,这与那些常被关注的女客截然不同。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一个人踏入酒吧的门,就等于握好了等待鱼群的钓竿。

但沈天明从不这样认为。

或许有人只是单纯想找个地方透口气,沉浸在一段不属于白日的节奏里。

他自己也常幻想,将来能开一间安静的小酒馆,专为那些只想独酌片刻的人亮一盏灯。

毕竟在家喝酒太过冷清,而酒吧的喧嚷里,又总掺杂太多试探的眼神——就像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灼热视线。

那些目光大多来自女性。

她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橱窗里的展品。

沈天明低头抿了一口酒,心底默默念着:别过来,千万别来打扰。

我只想喝完这一杯,然后离开。

拜托了,让我清静一会儿吧。

这感觉简直像误入了什么精怪聚集的秘境,空气里都飘着令人不安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