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贯?延三代?这……这简直是拿命在赌啊!岭南那是人待的地方?去了十个,能回来五个便是祖宗保佑!”
“赌?留在汴京,一年那点恩赏,够做什么?眼看儿孙就要成白身,与庶民无异。
去了还能搏一搏,万一成了,便是子孙三代的富贵根基!死了,家族也得利。这叫‘死一人而活全族’,由不得不搏!”
“可岐王殿下是亲王之尊,不也去了?还在宜州做得风生水起,听闻与王妃琴瑟和鸣,教化蛮夷,颇有贤名。
朝廷既开此路,总要给条活路吧?那‘宣化书院’听着也清贵……”
“呸!清贵?那是哄鬼的!官家这是……唉!”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神惊惧地四下一扫:
“比对仁宗皇帝,今上对咱们这些宗亲,可真是执行五代而斩,恩赏定额。
如今又把亲弟弟都‘发配’去了烟瘴之地,逼得旁支庶子们去搏命。这心肠,也忒硬了些!”
宗正寺门前,日日可见神情各异的宗室子弟。
有面色潮红、眼带血丝,仿佛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急切地询问细节、计算得失;
有被家族长或兄弟“劝”来,面色惨白步履迟疑者;也有少数真正读了书、心怀一丝不切实际建功立业梦想的年轻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彷徨。
登记名册的胥吏们,也一改往日对宗室老爷们的恭顺,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怜悯,公事公办地记录着一个个或将改变命运、甚至终结于岭南的名字。
这“自愿”的洪流下,是赤裸裸的生存压力与利益算计,将天家亲亲的面纱,撕开了一道冰冷现实的裂口。
与此同时从遥远的陕西,更刺激、更关乎国运的消息,正以各种夸张变形的方式传入汴京。
“惊天消息!鄜延路种谔种大将军,前日亲率百骑巡边,遭遇西夏‘铁鹞子’百骑!
种将军不退反进,手执丈八铁枪,于万军之中,直取西夏统军嵬名阿吴麾下先锋大将,一枪刺于马下,挑其首级而还!西夏人魂飞胆丧,惊呼‘种阎王’!”
“真的假的?种谔如此神勇?”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永兴军当书办,他同僚的堂兄是前线回来的信使,亲口所言!
还说韩琦韩相公坐镇长安,日夜操练兵马,新到的‘水泥’把绥德、大顺城修得铁桶一般,就等着夏狗撞上去头破血流!
看来啊,这回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打!早该打了!年年岁币,憋屈!就得像种将军这样,杀出我大宋的威风!”
酒楼里,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将“种谔枪挑西夏将”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听众们热血沸腾,叫好连连。
对普通汴京百姓而言,欧阳修是文曲星,宗室纷争是遥远的富贵烦恼,只有这西北传来的捷报(无论是否夸张),才最直接地牵动他们的国族情绪,带来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和对一场辉煌胜利的期盼。
战争的阴影,在这种市井的英雄叙事中,被奇异地转化为了兴奋与自豪。
各种消息最终都隐隐指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宫城。市井小民在热议种谔神勇之余,也会压低声音嘀咕:
“官家又是修广西,又是打西夏,这得花多少钱钞?
瞧这架势,是真不打算让天下人清闲了。”
而对政策更为敏感的商贾、胥吏、中低层官员,则从这一连串事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皇帝不惜“得罪”宗亲,也要经营南疆;以如此厚利驱人实边;在西北摆出强硬姿态……这位年轻官家的心思和手腕。
似乎比仁宗朝要凌厉、果决得多,甚至……有些“狠”与“急”。
欧阳修的荣退,是旧时代优雅的尾声。
宗室的挣扎,是新时代冷酷的序章。
西北的烽烟,是帝国意志的直接彰显。
广西的传闻,是长远布局的悄然落子。
所有这些,都在十一月的汴京,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里,同时上演、交织发酵。
深宫中的赵顼,或许正在批阅着关于“宣化书院”报名人数、西北斥候战果、广西宜州筑城进度的奏报。
他的一举一动,化作无数流言与信号,落入这民间沸腾的“大汤锅”中,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心思解读、咀嚼、传播,最终汇聚成一股推动时代巨轮隆隆向前的、喧嚣而混乱的合力。
百态人生,在此刻的汴京,被家国大政的指针拨动,呈现出荣辱、生死、挣扎与期盼的万千面相。
热闹之下,暗流汹涌,一个更加激荡的熙宁时代,正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宗正寺,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氛围中。
朱红大门内,庭院深深,古柏森森,本是处理皇族事务、彰显天家亲亲之谊的庄严所在,如今却像一口被压抑着的、即将沸腾的大锅。
大堂之内,几位袭着郡公、国公之类高爵,或在朝中领有虚衔的宗室近支长者,正与宗正寺卿及少卿“议事”。
没有往日的寒暄客套,也没有对宫中趣闻的闲谈,空气凝滞得让人发慌。
他们代表着那些血脉与当今官家尚未出五服、暂时还享有优渥待遇的核心宗室。
“寺卿,”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郡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沉寂:
“广西…‘宣化’之事,报名者,可还踊跃?”
宗正寺卿是位老成持重的宗亲,闻言眼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
“回郡公,甚是‘踊跃’。名册已录近百,多是各房远支,或…家境不甚宽裕、子弟前途未卜者。
朝廷恩典,条件优厚,彼等自感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
另一位国公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五十贯安家钱,视同有爵,延后三代削爵…对那些人来说,确是泼天的恩典,是救命稻草。拿命去换的恩典。”
他的话像一道无形之刃,刺破了堂内勉力维持的平静。
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对门外那些“搏命者”隐约的鄙夷与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深藏眼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