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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杨宽血巡四门,东鲁孤城成铁桶

黄昏压过城墙后,东鲁都城外没有响鼓。

北境营火从驿路尽头铺开,一盏接一盏,不急,不乱,沿着坡仓、水口、官道、城外浅沟往两侧延伸。

城头守卒起初还以为北境要趁夜撞门。

可等了半个时辰,城外只见旗,不见冲车。

天璇骑兵散在驿路两翼,马不嘶,人不喊,偶尔换岗,蹄声也压得低。玉衡兵卒把坡仓外的水口围住,木桩一排排打下去,桩头挂北境小旗。天权炮车停得更刁,离城门不近,炮口却卡住了门洞外的射界,谁开门冲出去,先挨一轮。

瑶光斥候沿城外巡走,专看城头火把和旗号变化。

城内有人往外探头,瑶光也不射,只把缴来的散卒押到城下不远处。

收刀。

登记。

发水。

再押往后营。

这一套做得太熟,熟得让城头上的东鲁守卒喉咙发干。

鹿鸣关外杀红了眼的北境军,到了都城下,竟然像衙门办案。

这比乱砍更吓人。

中军帐里,鸿安坐在军案后。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黑底金线残布,边缘焦卷。

苏衍火器营调度木牌,背面还沾着山道泥。

宋临渊收拢散卒的口令纸,被血水泡过,字有几处糊了。

弃炮封存册压在最上头,书吏已经抄了两遍。

李潇用刀鞘点住东鲁都城外四条路。

“天璇控驿路,不给散卒回城。”

“玉衡封仓口和水口,城内取水,只能靠井。”

“天权炮车不上前,卡门,不轰民坊。”

“瑶光盯城头。旗动、火动、人动,都要记。”

许初在旁边听得牙疼。

“咱们打仗打成管账了。”

李潇没抬头。

“鹿鸣关已经打过血账了。现在该算活账。”

许初啧了一声,没反驳。

鸿安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火光稀,散,城门楼上换岗也慢。

败军入城之后,最怕的从来不是敌军撞门,而是自己人先问:还能不能赢。

鸿安开口。

“围严,不乱。”

书吏落笔。

四个字写完,营外传令骑分路奔出。

北境军旗一面面插下去,像给这座城量棺材尺寸。

没有炮声。

没有喊杀。

可东鲁都城从这一夜起,出不来,也喘不匀。

宫城内,灯火乱晃。

杨坚还穿着鹿鸣关带回来的甲,甲缝里是干泥和血痂。杨宽站在殿下,肩甲缺了一片,山道泥到现在没擦。

宋临渊展开都城周边图。

苏衍站在柱旁,脸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没包,血已结成暗痂。

火器营军吏跪在地上报数。

“短炮可用不足半数。”

“火枪还能成队,药筒湿损过多。”

“亲卫折损……十不存一。”

最后四个字一出,殿里连烛芯爆了一下都听得见。

杨坚的手按在鹿鸣关旧军图上。

那张图已经没用了。

鹿鸣关失了,坡仓没了,水口被封,山道被北境咬成碎骨。

可他的手还按着,像按住那张纸,就能按住败局。

宋临渊看向图上的几处红记。

“王爷,城外已无可收之兵。”

没人接话。

殿外伤兵被抬过,担架木杆摩擦石阶,嘎吱作响。有人疼得咬住布团,鼻腔里挤出短短一声,又被亲兵按住。

杨宽转头看了一眼,手背青筋撑起。

杨坚终于抬眼。

“北境为何不攻?”

宋临渊答得很快。

“等城里自己裂。”

这句话难听。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次日天未亮,裂口来了。

士族文官联名上书,白纸黑字,叠了厚厚一摞。

鹿鸣关已失。

北境军纪严整。

鸿安不扰民,不抢粮,俘虏登记,缴械者不杀。

请隋王开城请罪,以全城中生民。

奏书送入殿中时,外头天还没亮透。

杨坚翻开第一封,看了三行,手指停住。

杨宽在殿下拔剑半寸。

剑锋擦过鞘口,响得刺耳。

几个文官跪在殿下,头压得低,降表却举得高。

“王爷,满城百姓何辜?”

“鹿鸣已失,外援断绝,若再强守,城中必成焦土。”

“北境既能收降卒,便也能容百姓。王爷若肯开城,或可保宗庙香火。”

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恶心。

杨宽上前一步。

“鹿鸣关血还没干,你们先替北境开门?”

为首文官伏地不抬头。

“世子,臣等只为生民计。”

杨宽盯着他。

“为生民,还是为你家东坊三座宅子,西仓二十车粮?”

那文官手一抖,降表边角折了。

殿里武将有人低下头。

文官那边却仍有人咬牙开口。

“世子从鹿鸣关带回残军不足百,还谈何守城?若满城给杨氏陪葬,史笔——”

“史笔?”

杨宽笑了一下,笑意没进脸。

“你先活到修史那天再说。”

杨坚没有斥退他们。

他看着那摞降表,脑子里却是鹿鸣关门楼下的石阶。

楚长河倒在那里,面朝关内。

黑底金线旗被雨打湿,旗手死了也没松手。

可现在,他的都城里,第一封递上来的不是粮册,不是军情,是降表。

城外北境没放一炮。

城内朝堂已经冒烟。

宋临渊没有替文官说话,也没有顺着杨宽骂。

他让人换上都城内图,指向四门、内仓、暗渠、旧宫道。

“开城,王爷就是阶下囚。”

文官们抬头。

宋临渊继续道:“死守,粮械撑不了多日。北境不急攻,是要把城内水粮耗干,把人心磨碎。”

杨宽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宋临渊拱手。

“弃城。”

殿内一片吸气声。

宋临渊没停。

“走旧宫道,夜出暗渠,带世子与剩余亲卫突围。杨氏血脉在,后日才有棋可下。”

文官惊住了。

他们以为宋临渊会劝降。

武将也惊住了。

他们没想到他敢劝杨坚弃都。

杨宽的手攥住剑柄。

“你要我父王丢下都城?”

宋临渊看着他。

“都城已经被北境围成铁桶。丢不丢,不在王爷手里。”

杨坚低头看地图。

半晌,他问:“本王数年经营,鹿鸣、坡仓、都城,一夜都不要了?”

宋临渊垂首。

“不是不要,是带不走。”

这话落下,比降表还难听。

杨坚没有答复。

就在这时,城头回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宫城。

南浅沟有玉衡旗。

西驿路侧坡有天璇骑。

北水口被木桩堵死。

东门外天权炮车列阵,炮口不对民坊,只对门洞。

瑶光押散卒在城下登记发水,城头看得清楚。

守城将领说得直白。

“北境不是来抢城,是来把我们困死。”

这句话在四门传开。

东鲁军卒原本还盼着散兵回城,盼着外头有粮,有水,有援军。

现在一看,城外什么都有。

只是都不归他们。

宋临渊拿着苏衍火器营残册与城内粮册再入殿。

“短炮不够守四门。”

“湿药占三成以上。”

“马料不足。”

“亲卫损耗过重。”

“散卒已在北境旗前成片跪降。”

苏衍站出来,嗓子哑得刮耳。

“火器营能守一面,守不了一座孤城。”

杨宽听见“守不了”三个字,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骂。

山道弃炮,坡仓失守,水口被封,他亲眼见过。

骂苏衍没用。

骂宋临渊也没用。

外头百姓抢水的吵声传进宫墙,远,乱,像石子磨锅底。

杨坚把都城图攥皱。

午后,南门先出事。

一名守门将领把军卒召到门洞里,低声说北境登记俘虏,缴械者不杀。

“开一扇门,大家都能活。”

“杨氏败了,何必陪葬?”

西门也有人在枪杆上系白布,准备入夜挂上城垛。

这事报到宫城,杨宽没有再等殿中争。

他披甲上马,带亲卫直奔南门。

门洞里,军卒被叫出列。

私藏的降表搜出七封。

白布十一条。

还有一枚城门副钥,藏在米袋底下。

杨宽下马,走到那几名将领面前。

其中一人还在喊。

“世子!末将为满城百姓求活!”

杨宽拔剑。

“谁许你拿城门求自己的命?”

那将领还要辩,剑已经落下。

人头滚到湿冷石板边,撞上门槛才停。

第二个将领腿软,扑通跪下。

“世子饶命,末将只是一时糊涂——”

杨宽没听完。

第二颗头落地。

第三个想喊,被亲卫按住肩。

剑锋过颈,血溅到门洞砖缝里。

南门守卒全跪了。

不是被劝服。

是被砍醒。

杨宽把染血长剑插在城门前。

“白布,全烧。”

军吏把搜出的白布堆在门洞外点火,湿布烧得慢,黑烟贴着墙往上爬。

杨宽转身看向守卒。

“军械登记。人名登记。谁再传开门,按叛军处置。”

没人敢抬头。

片刻后,门洞里响起参差不齐的领命声。

西门的白布也被搜出。

带头煽动的两名校尉被押来南门,当着两门军卒斩了。

消息传回朝堂,文官们的降表再没人敢举。

武将也都明白,杨宽斩的不是几个人,是把东鲁最后的军心用血钉回门板上。

杨坚听完回报,在案前坐了很久。

“宽儿比本王决得快。”

宋临渊站在下首,没有接话。

他只看着那张被杨坚攥皱的都城图。

守是守住了。

可城里那道裂缝,已经合不上。

入夜,东鲁都城四门紧闭。

宫门封锁。

粮械清点。

苏衍回火器营整炮,能响的挑出,湿药晾开,短炮分给南北两门。

宋临渊调人查暗渠和旧宫道。

杨宽继续巡城,马蹄从南门到西门,又从西门到北门,没停。

城内士族闭门上锁,家丁守院。

百姓排队取水,争吵声被巡卒压下去,又从另一条巷子冒出来。

城外北境营垒已合。

驿路、水口、坡仓、四门射界,全有旗号。

鸿安军案前,书吏写下本章战况。

“北境合围已成。”

“东鲁都城内外断绝。”

“朝堂主降、主走、主守三分。”

“军心暂压,根基已裂。”

笔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杨宽斩将巡门,城防暂稳。”

鸿安看完,抬头望向都城。

城头火把比昨夜少了些。

许初抱臂站在帐外,低声骂了一句。

“这城不打也疼。”

李潇把新送来的城内暗渠旧图铺到案上。

“疼还不够。”

鸿安看向那张图。

旧宫道的位置,被朱笔圈住。

很细的一道线,从宫城后墙,通向东南废渠。

鸿安手指点在废渠口。

“杨坚若要走,会走这里。”

帐内安静下来。

下一刻,瑶光斥候掀帘而入,跪地呈上一封湿皱密信。

“王爷,城内有人递信。”

“说今晚三更,宫城后渠,有人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