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西闽江支流,夏夜
河水在月光下是暗银色的,缓慢地流淌,带走白天的暑气。岸边草丛里有萤火虫,三两点,忽明忽灭,像谁遗落的碎星子。
雨墨坐在河滩的石头上,赤脚浸在水里。水很凉,她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铜匣——第七个原型,也是唯一没漏水的那个。匣子表面刻着细密的星图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展昭站在她身后三步,没说话。他在看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绷紧的弓弦。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盯着手里的铜匣,一动不动。
“成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雨墨没回头,手指摩挲着铜匣边缘一处细微的焊接痕:“密封成了。染色剂装填量,够染红方圆十丈的水面十二个时辰。触发机关……”她顿了顿,“用渔线,细到看不见。船过,线断,匣开。”
她说得很平稳,像在汇报。但展昭听出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
“代价呢?”他问。他早已学会不问“难不难”,只问“代价”。
雨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只萤火虫落在她肩头,她都没察觉。
“七个原型,”她终于说,声音有些飘,“前六个都漏水。我每个都要……潜到河底去试。”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处河湾。那里水流较缓,水下有片深潭。
“第一次,潜下去一丈,铜匣接缝就渗水。我上来,拆开重焊。”
“第二次,潜到一丈五,压力太大,匣盖变形。”
“第三次……”
她数到第六次时,声音开始发颤:
“第六次,我憋气潜到最深处——大概两丈半。铜匣卡在水底石缝里,我拔不出来。就想……多待一会儿,再使点劲。”
她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铜匣边缘的星图纹路硌进掌心。
展昭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看她,看着河面,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很轻。
“……然后我忘了时间。”雨墨盯着手里的铜匣,视线却像穿透它,看到了别的什么,“等我想起来要换气时,已经来不及上浮了。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胸口像被石头压着……我拼命抓那个铜匣,但它卡死了。”
她吸了口气,很用力,像现在还需要那口空气:
“最后我松了手,拼命蹬水。浮上来时,嘴里都是血沫——是憋得太狠,肺泡可能破了。”
她说得简单,但展昭看见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正在轻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后遗的痉挛。
“这就是代价?”展昭问。
“不。”雨墨摇头,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中有种脆弱的光,“代价是……我现在怕黑。”
“怕黑?”
“不是天黑。”她纠正,“是……没有光的、封闭的、很小的空间。”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比如船舱底层的货仓。比如地窖。比如……这个铜匣打开之前的内部。”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惨淡:
“我造了个能锁住别人的机关,却把自己……锁进去了。”
展昭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拿过那个铜匣。
很沉,入手冰凉。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问:“触发机关是渔线?”
“嗯。”
“太被动。”他说,“要等船撞线。若敌船小心,绕开呢?”
雨墨怔了怔。这是技术问题,她本能地思考:“那……改成磁石触发?铁甲船靠近到一定距离,自动……”
“不如改成可控的。”展昭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竹管——是他平日用来吹响箭的,“把这东西改装,连上铜匣。需要时,从水下发射,粘在敌船底。时机由我们定。”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雨墨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不劝我别弄这些了?”
“劝有用吗?”展昭反问,把铜匣递还给她,“你要做的事,总要做。我能做的,是让它更安全,让你……少潜几次水。”
他顿了顿,补充:
“下次试机关,我下去。”
雨墨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铜匣。但一滴眼泪砸在铜匣表面,在那片刻着的“紫微星”位置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展昭。”她闷声说。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父亲留下《天象秘录》,里面那么多厉害的阵法星术。我却只会弄这些……小机关,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弯腰捧起一捧水。河水从他指缝漏下,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水银。
“雨墨。”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后,做了什么吗?”
雨墨抬头。
“我跑到开封府后院的井边,把手泡在冷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展昭的声音很平,“因为我觉得手上的血,洗不干净。后来公孙先生告诉我,那叫‘战后激震’,每个第一次杀人的人都会有。”
他转身,走回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你现在怕黑,怕封闭,就像我当时觉得手脏。不是没用,是……活着的证据。”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点了点铜匣上那片被眼泪打湿的星图:
“而且,这机关不‘小’。它能救很多人——比如将来海战时,我们的船少沉几艘,水里的弟兄多活几个。”
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父亲的书里,有没有写过……星星怕不怕黑?”
雨墨愣住。
“星星挂在那么高的天上,”展昭继续说,目光看向夜空,“四周都是黑的,永远的黑。但它们还是亮着。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得亮着。底下的人,要靠它们认路。”
河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
雨墨看着展昭,看着这个从来话不多的男人,此刻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想用他的方式把她从恐惧里拉出来。
她忽然笑了。这次不是惨笑,是真的、带着泪的笑:
“展昭。”
“嗯?”
“你今晚……话好多。”
展昭噎住,耳朵尖有点红。他别过脸,闷声说:“公孙先生说,有时候话得多说点。”
“他还教你什么了?”
“……没了。”
雨墨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笑完了,她擦擦眼睛,拿起铜匣站起来:
“走。”
“去哪?”
“回工坊。”她把铜匣塞进展昭手里,“改设计。加你的竹管发射器,加磁石触发备用方案。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他:
“下次试机关,你教我憋气。你教我怎么……在水底待久一点,却不害怕。”
展昭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铜匣,点头:
“好。”
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雨墨忽然轻声说:
“展昭。”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没说‘别怕了’,而是说‘我教你’。”
展昭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铜匣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福州城的灯火,温暖地亮着。
而河边草丛里的萤火虫,还在忽明忽灭。
像某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新生的、细微的脉搏。
福州外海无名小岛,破败龙王庙
贞元九年六月十五,夜,大潮
海水涨到了庙门口第三级石阶,再往上半尺,就要漫进门槛。潮声不是哗啦哗啦的,是闷雷般的轰鸣,从地底传来,震得残破的窗棂嗡嗡作响。
陈五就坐在庙里那尊龙王像的脚边。像的彩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糟朽的木胎,一只龙眼空荡荡地瞪着夜空。他身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晒干的海藻和烂船板,烧起来一股咸腥的蓝烟。
他正在烤一条石斑鱼。鱼鳞没刮,直接串在削尖的树枝上,皮烤得焦黑爆裂,露出里头雪白的肉。他烤得很专注,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展昭踏进庙门时,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陈五没抬头,只是翻转了一下烤鱼:“展护卫,脚步重了。三丈外我就听见你踩断那丛咸草。”
声音沙哑,像被海风腌了十年。
展昭停在火堆旁三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是尊重——他看出陈五虽然坐着,但右腿肌肉绷紧,脚边那堆渔网下,藏着短刀的形状。
“陈校尉。”展昭用了旧职衔。
烤鱼的手顿了顿。
“死了。”陈五说,依旧没抬头,“那个陈校尉,三年前就死在水师大牢里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海寇陈五,悬赏三百两。”
他终于抬眼。火光映亮他的脸——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随时在冷笑。但眼睛很亮,亮得锐利,像夜里灯塔的光。
展昭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扔过去。
木牌在空中翻转,陈五抬手接住。那是块水师的身份腰牌,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但正中“校尉陈武”四个字还清晰可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贞元六年,平海寇十三人,记功。”
陈五盯着那牌子,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平海寇?我自己就是海寇。”他把牌子扔回火堆,木牌瞬间蜷曲变黑,“展护卫,包青天派你来,是抓我归案,还是……谈买卖?”
“谈真相。”展昭说,“三年前,水师缉私船‘镇海号’遇袭,全船四十七人殉国,唯你失踪。军报说你通敌,但你儿子陈小满,去年在闽县县学考了头名——一个叛徒的儿子,能在官办学堂读书?”
陈五烤鱼的手停住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疤明暗交错。
“……小满,”他声音低下去,“他……还练武吗?”
“每天寅时起床,蹲马步,练刀。用的还是你留下的那把水师制式刀。”展昭顿了顿,“他说,等爹回来,要跟爹比试。”
庙里只有潮声和火堆噼啪。
良久,陈五撕下一块鱼腹肉——最嫩的那块,递给展昭:“吃。”
展昭没接。
“怕有毒?”陈五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我要杀你,刚才你进门时,那支渔叉就该从梁上射下来了。”
他指了指头顶。展昭抬眼,果然看见横梁阴影里,架着一支用缆绳和机簧改装的渔叉,正对门口。
展昭接过鱼,咬了一口。没味道——陈五根本没放盐。
“盐呢?”他问。
“卖了。”陈五撕下另一块鱼,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一斤粗盐,换小满十天饭钱。这岛上除了石头和咸风,什么都不产。”
他吞下鱼肉,盯着展昭:
“所以,展护卫,别跟我绕弯子。包青天要动陈三眼,需要个懂海的人。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要陈三眼的脑袋,洗我的冤,报我的仇。我们目标一致,但路子……恐怕走不到一块。”
展昭放下鱼:“你怎么知道我们目标一致?”
“这三个月,我盯着福州。”陈五从怀里掏出一张浸过鱼油的皮纸,摊开——是手绘的福州海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包大人查盐场,动刘算盘,接触林晚照……每一步,陈三眼都知道。他在市舶司有七个眼线,水师里有三个把总收了他的钱,连你们衙门扫地的老赵,都是他远房表侄。”
他用炭黑的手指在图上一划:
“你们在明,他在暗。按你们官府那套‘查证、抓捕、审问’的规矩,等你们拿到铁证,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你的规矩是?”展昭问。
陈五笑了,笑容里满是血腥味:
“我的规矩在海里——看见鲨鱼,不等它露牙,先一鱼叉捅进鳃。陈三眼就是条鲨鱼,他手下那些盐枭、账房、眼线,都是他的牙。”
他凑近,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给我十条船,三百人。我能在三天内,端掉他在外海的三个私盐码头,截断他五成货源。等他乱,等他慌,等他亲自出海——那时候,一箭射穿他那只琉璃眼,什么都清了。”
展昭沉默。
潮声更大了,像整个海在催促。
“死了人怎么办?”他最终问。
“死人?”陈五像听到什么笑话,“‘镇海号’四十七条命,不是人?被盐枭沉海灭口的渔民、不肯同流合污的水师兄弟、还有……”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有我老婆!她只是去衙门递状纸,回家路上就‘失足’落井!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给儿子买的糖!”
他猛地站起,动作太猛,带翻了烤鱼。鱼掉进火堆,滋啦一声,焦臭味弥漫。
“展昭!”他直呼其名,手指几乎戳到展昭鼻尖,“你们开封府讲王法,讲证据。好,我告诉你什么是海上的王法——”
他一把扯开破烂的上衣。
胸膛、腹部、后背——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伤、箭伤、火铳的灼伤,还有一道从左肋到右腹的、狰狞的撕裂伤,像是被船桨或鲨鱼撕过。
“这道,”他拍着那道最深的撕裂伤,“是‘镇海号’沉没时,我被断桅砸中,挂在木头上漂了两天两夜,被经过的商船捞起来。捞我的人,是陈三眼的船。”
他眼睛血红:
“他们认出我,没杀我,把我扔回海里,说‘让龙王收你’。我又漂了一天,扒着块破船板,爬上了这个岛。”
他放下衣服,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
“你看,海上的王法就是:谁狠,谁活。谁讲规矩,谁喂鱼。”
庙里死寂。
只有陈五粗重的喘息,和永不止息的潮声。
展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那半条烤焦的鱼,拍了拍灰,重新架在火上。
“陈五。”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果你三天端掉码头,陈三眼会不会报复?会不会有更多‘镇海号’?更多你老婆?更多握着一把糖就死掉的人?”
陈五怔住。
“如果你一箭射死他,”展昭继续,“他背后那些汴京的人,会不会再扶一个张三眼、李三眼?盐枭会消失,还是换个人继续卖?”
他拨了拨火,让鱼烤得均匀些:
“开封府的规矩,不是不杀。是要杀得明白,杀得干净,杀得……让后来的人不敢再犯。”
陈五盯着他,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良久,他沙哑地问:“那你说,怎么杀?”
“用你的海图,你的眼线,你的船。”展昭抬眼,“但不杀人——抓人。抓活的,拿口供,顺藤摸瓜,把福州到汴京这条线,一根根抽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顿了顿:
“等所有证据齐了,陈三眼不用我们杀。王法会杀他,他背后的人……也会杀他灭口。”
陈五慢慢坐下。火光照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愤怒、怀疑、挣扎,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
“……要多久?”他低声问。
“不知道。”展昭诚实地说,“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但每多一个证人,每多一份口供,你儿子的爹……就干净一分。”
他撕下重新烤好的鱼,递给陈五:
“你要的不是陈三眼死,是陈校尉活。对吗?”
陈五没接鱼。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释放。
潮水又涨了一级,漫过第四阶石阶。
终于,他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展昭。”
“嗯?”
“我儿子……”他声音哽咽,“他真每天练刀?”
“真。”
“那把水师刀……重七斤三两,他那么小,怎么挥得动?”
“挥不动,就一点一点练。”展昭说,“就像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一点一点,把压在你身上的脏东西,刮干净。”
陈五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块鱼,狠狠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像吞下某种决定。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沙哑,但多了点别的,“我跟你走那条慢路。但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走到一半,我发现你们官官相护,或者怕了汴京的大人物……”陈五盯着展昭,眼神像淬火的刀,“我会回头,走我自己的路。到时候,别拦我。”
展昭点头:“成交。”
两人在潮声中吃完了那条鱼。
临走时,陈五从龙王像后摸出个小布包,扔给展昭:“这是陈三眼私盐船的航线图,还有他们下次交易的时间地点——五天后,白犬列岛东侧,子时。”
展昭接过:“你怎么拿到?”
陈五咧嘴,那道疤在火光下像在笑:
“因为上个月,那艘船的舵手,‘恰好’喝醉落海,是我‘恰好’救了他。现在,他是我的人。”
他吹熄篝火,庙里瞬间被黑暗和潮声吞没。
只有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晰如刀:
“展昭,记住——海上的事,有时候脏手,比洗干净手……更有用。”
脚步声远去,融入潮声。
展昭站在庙门口,看着陈五消失的方向。
手里那张航线图,浸满了鱼油和海盐,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小片黑暗的大海。
而他刚刚,和这片黑暗……做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