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集团总部大楼的人比平时多了两倍。
西瑟斯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台阶上等了。
记者们看见车停下来就往这边涌，保安组成人墙拦住，闪光灯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把车厢照成白昼。
朝仓陆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三明治，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
“爸爸，他们在拍什么？”
“拍车。”
朝仓陆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车，黑色的，没什么特别。
他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些举着相机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他们是不是想拍瑟希？”
西瑟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许。”
保安拉开车门，西瑟斯先下车。
闪光灯更密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的出现有什么看法？”
“兰德集团会跟瑟希合作吗？”
“您——”
西瑟斯没停，走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朝仓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闪光灯停了一个空档。
那些举着相机的人看着这个从车里出来的孩子，黑头发，深色眼睛，穿的是学校的校服，胸口还别着名牌。
没有人认识这张脸。
朝仓陆被那些黑色的大镜头对着，手攥着书包带子，走到西瑟斯旁边。
“那是他儿子？”
“没听说耶尔森有孩子啊？”
“收养的？之前财报里提过一次，没细说。”
闪光灯又亮起来，朝仓陆眯着眼。
西瑟斯的手落在他肩上，带着他往台阶上走。
保安在两侧开路，那些声音被隔在后面。
前台的姑娘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董事长，早上好。这位是……小少爷？”
西瑟斯点头。
朝仓陆学着西瑟斯的样子点了一下头，动作有点僵硬，下巴磕到胸前又弹回来。
电梯门开了，西瑟斯走进去，朝仓陆跟进去，手还攥着。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朝仓陆看着那些数字从1跳到5，从5跳到10，从10跳到顶层。
“爸爸，她们为什么叫我小少爷？”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哦。”朝仓陆点点头。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朝仓陆踩着自己的人影往前走。
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停下来，侧身让路，低头问好。
有人叫他“陆少爷”，有人叫他“小少爷”，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爷爷叫他“耶尔森家的少爷”。
朝仓陆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他抬头看那个老爷爷，老爷爷对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很慈祥。
他低头看西瑟斯的手指，攥得紧了点。
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艾瑞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朝仓陆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蹲下来平视他：“你好，你是耶尔森先生的儿子？”
朝仓陆点头。
“我叫艾瑞克，你叫什么？”
“朝仓陆。”
艾瑞克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耶尔森先生，资料都齐了。”
西瑟斯推开门，朝仓陆跟进去，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
落地窗，能看见整座城市，办公桌很大，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一台显示器、一个相框。
他跑过去看那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他蹲在花园里挖土，手里举着一条蚯蚓，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爸爸，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上次。”
朝仓陆把相框放回原处，角度调了好几次才调成和原来一模一样。
敲门声响了。
艾瑞克的特助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杯果汁。
她先是向西瑟斯问好，看见朝仓陆时扬起笑容，蹲下来：“你是陆小少爷吧？我叫莉亚，是沃森先生的助理。”
她把果汁递给他，朝仓陆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苹果汁。
莉亚站起来，往办公桌里看了一眼。
西瑟斯还在看文件。
她压低声音，微微侧身，用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个茶水间：“那边有零食，想吃什么？”
朝仓陆摇头。
莉亚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笑了笑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也有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他喝完半杯，把杯子放下，趴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车很小，人很小，树很小，整个城市都很小。
他想起埃尼说过，爸爸的公司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大到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都看不到边。
“爸爸，你每天都在这么高的地方上班？”
“嗯。”
“你不害怕吗？”
“不怕。”
朝仓陆端着果汁走回办公室，在西瑟斯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很大，他坐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背靠不到椅背，脚碰不到地面。
他把果汁放在扶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上课那样。
几个部门负责人进来汇报工作，他们看见朝仓陆坐在董事长对面那张椅子上，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第一个进来的是财务总监，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汇报到一半的时候目光总往朝仓陆那边飘。
西瑟斯没说什么，他只好继续说。
第二个进来的是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年轻，语速快，方案里用了好几个新鲜词汇。
朝仓陆听不太懂，但认真地听着，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汇报的人看了他一眼，语速更快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人力资源部的人，推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生日蛋糕。
今天没有人过生日。
西瑟斯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蛋糕。
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笑容满面地解释：“董事长，这是为了庆祝集团市值创新高，大家的一点心意。”
蛋糕上写着“兰德集团再创辉煌”，奶油挤得很工整，旁边的草莓看起来也很新鲜。
朝仓陆盯着那个蛋糕，目光从奶油移动到草莓，从草莓移动到那行字，从那行字移动到西瑟斯脸上。
西瑟斯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放那边。”
蛋糕被放在茶几上。
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
朝仓陆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研究那个蛋糕，他凑近闻了闻，奶油很香，草莓也很香。
他回头看了西瑟斯一眼。
西瑟斯在文件上签字，头没抬：“想吃就吃。”
朝仓陆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叉子，叉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他又叉了一颗，这次举起来对着光看，草莓上的种子在灯光下一粒一粒地凸起来。
埃尼从门缝飞进来，在办公室上空转了一圈，落在朝仓陆肩上：“你怎么在吃蛋糕？谁买的？”
朝仓陆把叉子上的奶油舔掉：“他们说市值涨了。”
埃尼看着那个被挖了一个角的蛋糕，又看了看西瑟斯。
西瑟斯还在看文件。
埃尼从朝仓陆肩上起飞，悬在那个蛋糕上面，在奶油上轻轻点了一下，放进嘴里：“太甜了。”
朝仓陆又叉了一颗草莓递给它：“这颗不甜。”
埃尼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它整个机械身体都在抖。
朝仓陆笑出声，西瑟斯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
朝仓陆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踮起脚尖看西瑟斯签的那些文件。
字迹潦草，他看不太懂，但签名栏那个“塞勒西斯·耶尔森”他认得，上次在书房的文件上见过。
“爸爸，你每天要签多少名字？”
“很多。”
“手不酸吗？”
西瑟斯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酸。”
朝仓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放在桌上，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瑟希的脸，是限定版，他舍不得用的那种。
西瑟斯看着那张创可贴，拿起来贴在右手食指上，继续签。
朝仓陆心满意足地走回茶几旁边，继续吃蛋糕。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朝仓陆还是听见了。
他端着果汁走到门口往外看，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很快。
他看见朝仓陆，脚步慢下来，朝仓陆也看着他。
那人的目光从朝仓陆的脸上移到手里的果汁杯上，再移回脸上，表情从“这是谁？”变成“这不会是……”。
“您就是陆小少爷吧？”他说话的声音比莉亚低，笑容比莉亚短，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朝仓陆点头。
那人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朝仓陆接过去看了一眼——业务拓展部，副总监。
名片是磨砂质感的，字是烫金的，很高级。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兰德集团的标志。
“您长得真像董事长。”那人说。
朝仓陆抬头看他。
他想起埃尼说过，他长得不像西瑟斯，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哪里都不像。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没接话。
那人又说了几句什么“欢迎来集团参观”、“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之类的话，朝仓陆点头。
那人走了以后他靠在门框上把果汁喝完，杯底的冰块含在嘴里咬碎了，嘎吱嘎吱的。
埃尼从办公室里面飞出来：“那个人你记住了吗？”
朝仓陆把冰块咽下去：“没有。”
艾瑞克来的时候朝仓陆正蹲在茶几旁边研究那个蛋糕上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的奶油造型。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艾瑞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他看了朝仓陆一眼，看了蛋糕一眼，看了西瑟斯一眼，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汇报了几句。
西瑟斯点头，他收起文件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着朝仓陆。
“陆少爷，听说你喜欢瑟希？”
朝仓陆从地上站起来：“嗯，你也知道瑟希？”
艾瑞克脸上挂着笑：“我女儿也喜欢。她房间里全是瑟希的海报，上次让我从展会上带限定版手办，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朝仓陆张了张嘴：“你排队？你是集团总经理，为什么要排队？”
艾瑞克解释：“因为限定版每个Id限购一个，我的助理去买也要排队，不如我自己去，还能顺便看看展。”
朝仓陆看了他一眼，走回茶几旁边蹲下，继续研究那个蛋糕。
艾瑞克笑了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