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收到赵匡胤的回文,已是四月中旬。
信使是乘快船自石首溯江而上的,到岳阳时李谷正与郭威在府衙摊开湖南舆图。信使呈上赵匡胤亲笔,李谷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松开,又微微拢起。
回文的意思很明白:皇夫要控江防、设伏城陵矶,专候鄂州唐军出帆,一时分不出兵力入长沙;但他建议李谷、郭威不等不候,直接遣一支强军沿湘江南下,趁潭州乱局未定,先取长沙。
郭威凑过来看了一眼,把信纸推回案上,拍着膝盖道:
“李相公,皇夫说得对。长沙现在是个烂摊子。马希崇坐在里面,四面都是火。唐国若派兵从袁州出醴陵,那是走陆路,翻山过来,比咱们沿湘江水路慢一步;但若让他们先到了,马希崇一慌,或许就倒向金陵了。咱们得抢在边镐前头。”
他顿了顿,又说:“末将有一议。可遣侍卫虎捷步军都虞候刘词、侍卫虎捷步军左厢军都指挥使杨邠、侍卫龙捷马军右厢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人,率军一万,沿湘水直下,先到长沙。
刘词沉稳,能压得住城内百官;杨邠善用伏兵,能在半路截击唐军;史弘肇勇猛,可为先锋冲阵。
他们三个都是旧河东军府出身,当年刘知远被平时,被陛下收编,这几年在南征北战里都用得顺手。
如今末将得陛下重用,也想着让他们多立些功劳,一来报陛下不杀之恩,二来让他们日后有个正经出身。”
李谷听了,沉吟片刻:
“也好。让他们三人去,比你我亲自走一趟更合宜。你我要坐镇江陵,盯着唐国鄂州方向的动静。
传令:刘词为前军行营都部署,杨邠、史弘肇为左右厢都指挥使,率本部一万,乘舟沿湘水南下。
经岳州时先遣人探探王赟动向,他若还守着岳州,不要惊动他,只让他知道大军是奉诏平湖南之乱便好。”
郭威领命,亲自去军中传令。
天观十年四月底,湘江上帆影连片。
刘词、杨邠、史弘肇率一万人自岳阳出发,战舰逆水而上,船工喊着号子摇橹撑篙,步卒压着刀枪坐在舱面,谁也不说话。
经过岳州时,城头守军果然早早竖起警旗,但见晋军战船浩荡而过,既不停靠也不攻城,便没有放箭。
刘词在船头望着岳州城头片刻,对左右道:
“王赟是个忠将,但他只忠于马氏先王。马希广已死,马希萼被囚衡山,马希崇自立为留后,他心中未必服。大军先不碰他,等长沙一定,他自会决断。”
船过湘阴,前方已有潭州败卒零星逃来,说长沙城中乱作一团,马希崇整日惶惶,四处打听晋军与唐军谁先到。
刘词听得,令军士加紧摇帆,又分派快船先行,探醴陵方向有无唐军动静。
与此同时,金陵李璟的诏命也到了袁州:边镐率一万军出醴陵,直趋长沙,抢在晋军之前占据潭州。
边镐本为袁州刺史,在南唐算得老成持重之将。他接诏后不敢怠慢,自袁州发兵,沿萍乡、醴陵一线急进。
湖南境内多山,道路崎岖,一万军走得并不快,但边镐仍日夜催促,生怕晚到一步。
长沙城里,马希崇已经快要疯了。
他坐上武安留后的位子不过几十日,先是徐威、陈敬迁、鲁公绾、陆孟俊四将在城外拥兵自重,他调不动一兵一卒;接着朗州刘言发檄声讨,他已遣人求和;如今探骑又报:晋军已过湘阴,唐军万人已出袁州,两支大军一北一东,几乎同时向长沙扑来。
他站在天策府的廊下,看着满城百姓仓皇奔走的景象,竟忽然觉得这座他盼了半辈子的王府像一只滚烫的铁锅。他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被烫穿脚底。
他想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他唤来拓跋恒。
拓跋恒是楚王马殷创天策府时的老臣,与廖匡图、李弘皋、徐仲雅同列十八学士。马希范继位后奢侈无度、赋敛繁重,拓跋恒上书切谏,留下足寒伤心,民怨伤国八个字。
马氏兄弟内乱后,他称病闭门不出,再不过问政事。
如今马希崇命人把他从家中扶出来,将一封降表塞进他手里:“老学士,烦你走一趟湘阴,迎晋军入城。”
拓跋恒捧着那卷黄纸,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站在天策府的旧阶前,望着庭中那棵马殷亲手种下的老树,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哑又长:
“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见识过先王开府的盛况,见识过几代楚王骄奢误国的败象,原以为闭门不出便能眼不见为净。不想老而不死,竟还要为这小儿送降表。”
他把降表拢入袖中,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出去。没有坐轿,没有骑马,就那样走出长沙城门,雇了一只小船,独自沿湘水北去。
刘词的前军在湘阴泊岸时,远远望见一只小船摇过来。船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袖中露出一角黄绫。
军士把他引到中军帐,拓跋恒将降表呈上,躬身道:“武安留后马希崇,愿以潭州归附朝廷,乞大军入城安民。”
刘词亲手扶起他,接过降表看了一遍,道:“老学士辛苦了。长沙百姓这几年受的苦,朝廷都知道。马希崇既降,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只等他交出兵籍、户籍便是。”
拓跋恒低声道:“但愿如此。”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刘词立刻分派军务:杨邠、史弘肇自湘阴分兵东进,沿浏阳方向绕醴陵侧后,防边镐突入;他自己率中军直抵长沙。
潭州城南,马希崇果然带着弟弟、子侄及留守诸官出城相迎。他穿着素袍,手里捧着武安留后的印绶,远远见晋军赤红旗号,腿一软,几乎跪倒在泥里。
刘词下马,走上去扶住他,语气平和:“马留后识时务、降朝廷,当保一门平安。先入城,继续理事便是。”
马希崇没想到晋军主帅如此温和,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引刘词入城。
长沙城中百姓见大军入城,不抢不掠,不刷门不封户,反倒渐渐从屋里探出头来。马希崇把府库、户籍、兵籍、粮册一并交出,刘词只命人清点造册,不动官署,不换吏员,又下令各军宿于城外,不得扰民。
入城次日,刘词召杨邠、史弘肇到府中,道:
“边镐还在来路上。他若知道马希崇已降,必然加快速度,想在咱们立足未稳时抢城。
你们二人各率四千军,连夜开往醴陵方向,寻险要处设伏。
史将军为先锋,先与唐军交战,只许败不许胜,把边镐引入伏地;杨将军见唐军追入,从中间截断,分而破之。
务必不让一个唐军进入长沙。”
杨邠和史弘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遵令。”
当夜,二人率领四千人出发。杨邠率兵一千东出长沙,沿浏阳河东南疾走,到醴陵以北的山坳处设下伏兵。史弘肇率两千轻骑继续东进,迎向萍乡方向。
四月底,边镐军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岭,前锋已能望见长沙平原。史弘肇率军迎上,两军在一处丘陵间相遇。
史弘肇摆开阵势,与唐军短暂交战,约莫一刻钟后,他勒马回望,见唐军主力源源压上来,便佯装不敌,下令后撤。军士们丢下旗帜和杂物,往西北方向退去。
边镐见晋军退走,果然是先行小股遭遇,心中大定,急令全队追击,想趁势冲破长沙外围,直抵城下。唐军追出数里,正是士气最旺、队形最散的时刻。
杨邠伏兵自两侧山坳杀出,正中截断唐军。史弘肇回身反击,杨邠左右两翼合拢,将唐军前后分作两段。边镐前军拼死往前突,却突不出合围;后军被截在谷口,进退不得。
战到黄昏,唐军大败,被斩、被俘者数千,边镐只得收集残部,连夜逃回袁州。
长沙之围,就此解了。
赵匡胤那边,也正等着一场仗。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璟得知马希崇降晋、边镐败退之后,又急急调武昌节度使刘仁赡率鄂州水军出江,欲抢占岳州,把住洞庭出口,迟滞晋军南下。
刘仁赡是唐国宿将,素来沉稳刚勇,接令后自鄂州出动楼船数十艘、兵甲万人,溯江而上,声势极盛。
赵匡胤没等他到城陵矶,先令战船在后头暗暗跟上;等唐军水师进入城陵矶附近水道时,晋军战船已自嘉鱼、陆口两路合围,把唐军舰队列成一段狭长的靶子。
时值暮春,江上南风转急,赵匡胤令小舟载芦苇、硫磺、油脂,趁夜顺风放入唐军船队中间,随后火箭齐发。
江面上火起,风助火势,船连着船都烧了起来。刘仁赡的楼船多为木制,帆篷沾火即燃,水手奔走救火,阵脚大乱。
但刘仁赡毕竟不是寻常将校。他一面令前队弃船阻截,一面收拢后队徐徐退出江口,不慌不乱,沿鄂州方向退走。
赵匡胤站在帅船上,望着唐军水师远远退去,没有下令穷追。左右将校急道:“皇夫,正是破敌良机,何不追歼?”
赵匡胤望着江面余烬,却缓缓摇了摇头:“这位唐将调度有方,败而不乱,绝非庸将。我军若追过鄂州,深入大唐腹地,他据城而守,胜负便不好说了。
不如先回兵拿下岳州,把洞庭口彻底封住,再报汴梁由陛下定夺。”
他调转船头,率舰队长驱而下,直抵岳州。
岳州城头,王赟已站了半日。
他望着江面晋军战船蔽江而来,又得知长沙马希崇已降、边镐已败、李谷与郭威也已入长沙,心中百味杂陈。
城下晋军派人喊话:“马希崇已献潭州归顺朝廷,朝廷大军奉命靖乱安民。王刺史据城多日,是马氏旧臣,天下皆知。
如今长沙已定,朗州刘言已降,衡山希萼亦为流放故王。刺史若愿归附,仍是岳州守臣;若不愿,朝廷也不强攻。”
王赟扶在城垛上,望着那面赤红旗号,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百姓。
这几年,他们已被马家兄弟的内斗拖得精疲力尽,粮仓见底,壮丁凋零,再打下去便真的是白骨蔽原了。
他长叹一声,转身走下城楼,命人打开城门。
当晋军入城时,王赟解下佩剑,跪在城门口。赵匡胤下马扶起他,只问了一句:“岳州粮储尚有多少?”
王赟道:“仓中所余,可支军民半年。”
赵匡胤点头:“好。此后岳州仍由你镇守,军中诸事听李谷相公调遣。”
王赟沉默片刻,叩首应诺。
湘水两岸,长沙的粮仓已在李谷入城后打开。这几年楚国内战不休,城中米价腾贵,饿殍时见。
李谷令开仓放粮,先赈饥民,又抚百官,又清查府库。待到赵匡胤占据岳州、杨邠与史弘肇败退边镐的消息传到长沙时,城中的炊烟已经重新升起来了。
百姓在街头巷尾悄悄说:“朝廷大军入城,不抢不掠,还开仓放粮。这跟朗州蛮兵进城时,真是两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