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九年冬,长沙天策府像一口煮开的锅。
刘彦瑫湄州烧自己那场败仗的禀报先到:火把刚出手,北风回卷,百五十艘战舰烧了小半,毛竹栅堵住归路,朗、蛮联军满帆掩杀,潭州水军战死、溺死数千。
刘彦瑫焦头烂脸逃回城,进府连甲都没脱,跪在马希广面前只说了一句“臣误陛下”,便再无话。
马希广本来就六神无主,听罢竟当着众臣哭了。
他这人平日吝得出名,内府金帛锁在库里,逢年赏军也不过每人几百钱、几匹绢;如今败报接二连三,才知再省也要出事,咬咬牙命人开内帑,搬出黄金、绢帛、茶盐、铜钱,大出府门犒军。
士卒领到赏,山呼一阵,可军中老将都明白赏是败后药,不是战前气,潭州水师已经折了根本。
更乱的是城里。
马希崇借着刘彦瑫败回、张晖生死不明,在市井酒肆、军营坊门到处散话:
“朗州七百舰虽损,新到的鄂州唐船、辰溆蛮兵不计其数;马希萼一到,先屠不降者。”
百姓本就怕战,听他一说,米价腾贵,渡口天天有人拖家带口往南跑。天策左司马有属官面奏马希广:“马希崇散播妖言,城内为应,反状已明,请速收捕正法。”
马希广红着眼摇头:“他是我亲弟。我若杀弟,他日见先王于地下,拿什么答?宁可他负我,我不能先负骨肉。”
众臣互看一眼,再无人进言。刘彦瑫、李弘皋都明白,大王不是不知马希崇反,是不敢杀弟;这一软,长沙城里先烂了一半。
张晖那边更不堪。他原从陆路别出,到龙阳闻刘彦瑫湄州大败,不肯再进,退守益阳。不久朱进忠带三千朗州兵急攻益阳,张晖把守将叫到面前,拍胸说:
“我带亲兵绕出敌后,你等闭城坚守,等我还击,前后夹攻必破。”
当夜他开北门出城,不走敌后,径从竹头市小道逃回长沙。朱进忠探得城中无主,全力攻城,守军九千余人无一降者,尽数战死。
消息传回潭州,马希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像纸人,连内帑赏军的心思都没了,只连声问“还有谁可守、还有谁可守”。
到十一月,马希广派幕僚孟骈去朗州游说。孟骈渡湘、过玉潭、入沅江,在朗州节府见马希萼。
他行完礼,不卑不亢道:“公忘父兄基业,去臣服金陵李氏,与当年袁谭向曹操求救有什么不同?
袁谭借外兵打亲兄弟,结果全为他人做砧上肉。公今日引何敬洙、乞鄂州租税,他日江南收了湖南,难道还让你做楚王?”
马希萼拍案,令左右推出斩了。孟骈不动声色:
“古者两军交兵,使者在其间。我若贪生,何苦来自投刀斧?我这话不是偏潭州,是替公算后账。
唐国给同平章事、给鄂州租税,不是爱你马氏,是借你拖住中原、顺手取洞庭。等湖南打烂了,金陵不会把你当兄长,只当你当先锋。”
马希萼久不语,最后哼了一声,释他回潭,传话:“大义已绝,不到地下,不与兄弟相见。”
天观十年正月,马希萼留子马光赞守朗州,自率朗军并辰、溆、梅山蛮兵南下,中途称顺天王。
先令朱进忠会西南蛮攻玉潭,崔洪琏七千本就疲敝,一接战便溃,只身逃回长沙。马希萼转攻岳州。
岳州刺史王赟,昔年仆射洲大破马希萼,此番据城不慌。马希萼攻了五天不下,改派人城下喊话:
“公非马氏旧臣?不事我,难道等改事异国?为臣怀二心,辱没先人。”
王赟登城答话,声音不急不躁:
“亡父为先王旧将,当年六破淮南。我常忧的正是你们兄弟不和,让淮南坐收渔利;真到那时,我等都要向金陵称臣,那才叫辱先人。
大王若肯弃兵,兄弟如初,王赟哪有不死报之理?”
马希萼被这句弄得惭愧,答不上来,悻悻带兵离岳州,转头向长沙。
马希萼屯兵在湘西,蛮兵则屯兵岳麓。马希广则令水军都指挥使许可琼率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至南津,以马希崇为监军;马军指挥使李彦温带骑屯驼口,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带二千屯杨柳桥,扼栅路。
可马希崇在军中本就散谣言,许可琼是许德勋之子,老楚将之后,表面接令,暗里已与朗州密使往来。
马希萼许他“破潭后分湖南而治”。马希广还指望这三人替他守门,殊不知北津水寨、驼口马队、杨柳桥步阵,全埋着内线。
与此同时,汴梁没有发一兵。
荆南江陵,高保融接到的却是大晋连续几道催札:报荆、归、峡三州陆路驿程、水道堰闸、舟寨仓厫、兵甲数额、粮草岁入;理由写得很硬:
“朗州希萼引唐为援,抗朝廷诏命,大晋将借江陵道入洞庭靖乱,尔等先具图册,毋误王师”。
高保融性本迂缓,遇事拿不定,全交其弟高保勖决断。兄弟俩在节府对看半天,高保勖先开口:
“中原皇帝刚收幽云,枢密院要什么不给,明日便有借道之使,后日便是问罪之兵。咱们三州地狭,甲兵不过万数,争不过也拖不起。
照她要的造册,水陆、兵粮、关津一并报;再写一信给朗州希萼,劝他速降。
天兵未到,他先服软,咱们最多被借路;天兵一到,他若硬顶,江陵也别陪他死。”
高保融叹气,依计而行,数日内把荆南舆图、三州额兵、仓米、战船、峡口戍堡造册送汴,另派使赴朗州,带话“天兵若至,祸不旋踵,早降犹可全节”。
汴梁垂拱殿里,腊尽春回。石漱钰披常服,石绿宛、石雪侍坐,案上摊着湖南军报、荆南图册草稿。
石雪先说:
“陛下,荆南图册一全,可先遣一军入江陵,只说借道。高氏怯懦,必然开关迎使;等我军驻荆门、据夷陵、控岳州水道,再掉头入洞庭,荆南不战可下。比硬打省事。”
石绿宛补:“小雪所虑是稳。但马希广这般软,长沙若提前破,马希萼挟蛮兵入城,玉潭、岳州皆乱,到时我军再进,要先平蛮、后安潭,反费手脚。
不如让他兄弟再打一阵,马希萼攻长沙即便得手,也是疲兵,城破之时定生内变。
那时我军从江陵突然进岳州,沿湘水南下,他朗军胜而无力,蛮兵散而劫掠,正好一网。”
石漱钰沉默了半晌道:“你们说的,正合朕意。湖南是自己送名分:马希萼请别置进奏,朕不许;他偏臣唐、用何敬洙,便是对抗朝廷。
荆南是先易之饵,高保融造册、高保勖决事,三州无胆无兵,借道是名,收地是实,仿假道之旧计,不血刃先取江陵走廊。
湖南等马希广撑到马希萼围城、内应将发,我军再入不迟。若马希广过早亡,马希萼据潭,同样以靖乱止祸、收唐援逆为名;若马希广竟守住,朕也以兄弟敦睦诏他献兵籍,慢慢收权。”
她说罢,命召李谷。
李谷进殿,石漱钰把湖南、荆南两摞文书推过去:
“李卿,朕想以你为主帅,先取荆南,再入湖南。荆南借道为名,图册已到;湖南待马希萼围长沙、或城内生变,从江陵出岳州、从益阳出玉潭,两路压湘水。
你管粮道、管行军、管受降,不必硬攻坚城,先把三州户籍、湖南全籍、蛮洞职贡一并收归中书。能做到么?”
李谷躬身,神色不似少年慷慨,却极沉稳:
“臣不敢言必克,但此局有三易。一,荆南高氏畏威,图册已具,王师入江陵如入驿馆,先据峡口、荆门,南可制岳州,西可窥蜀道,东可扼长江,不费大战。
二,湖南马希萼引唐、用蛮,名分已失;马希广仁懦,长沙必生内变。臣到岳州先抚王赟,断马希萼北援;到玉潭先招崔洪琏残部、离辰溆诸蛮,马希萼失蛮便成孤军。
三,江南李璟援马希萼、给何敬洙,臣取荆湖后,可凭赵相在寿州六州之基,顺江问李璟之罪。此为后手,不急用于今日。”
石漱钰微微一笑:
“就照这个办。你先拟出师条画:荆南以借道为名,进驻不取;湖南以靖乱为名,入境不滥。
马希广能保则保,不能保则迁;马希萼降则拘之,不降则破之;马希崇、许可琼若有内应,可因势受之,事后清核。
蛮洞许其旧职、减赋三年,不令再为谁家私兵。朕今天把兵先落在江陵,再落在洞庭。”
李谷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