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晋使陶谷题怪字成了金陵官场一小桩谈资,但多数人看过,皆不明所以,只当是北方使者故弄玄虚。
然而,这十二个字,却落入了南唐左丞相宋齐丘眼中。宋齐丘是李昪心腹重臣,精通文墨权术。他拿着这十二个字,沉吟片刻,忽地冷笑:
“西川狗即蜀犬,合为独字;百姓眼即民目,合为眠字;马包儿即爪子,合为孤字;御厨饭即官食,合为馆字。这厮是在说独眠孤馆,自伤羁旅,寂寞难耐呢!”
此言一出,闻者皆恍然,继而失笑。原来这位看起来道貌岸然、言辞庄重的晋国使臣,内里竟是这般不耐寂寞、自哀自怜的庸俗之辈。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李璟闻听此事,对侍读的秘书郎韩熙载道:
“这陶谷出使在外,言行代表其国,竟题此轻佻俚俗之字,有失体统。然观其宴上应对,容色凛然,倒不像如此轻浮之人。或是误传?”
韩熙载,博学多才,尤工书画,精通音律,但性格疏狂放诞,机智诙谐,善于鉴人。
他听闻宋齐丘的解读和太子的疑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笃定:
“殿下,臣观这陶谷,岸然道貌之下,恐非端介君子。其题字露了心迹,不过是寂寞难耐罢了。殿下若不信,臣有一法,可令其原形毕露。”
李璟好奇:“叔言有何妙法?”
韩熙载附耳低语一番,李璟听罢,先是愕然,继而蹙眉:“此计……是否太过?他毕竟是晋使,若传出去,恐伤两国体面。”
“殿下放心。” 韩熙载成竹在胸,“臣自有分寸。何况,若他真是正人君子,此计自然无效,反显我唐国待客之诚。
若他果然把持不住……那也不过是让其本色显露,顺便……”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讥讽,“杀杀这位晋国使者的威风,让我大唐君臣,也看看晋国所谓名士的斤两。
如今晋国新败契丹,其主又是个女子,正趾高气扬,借此挫其锐气,未尝不可。”
李璟本性不甚坚决,又素知韩熙载多智,且对那独眠孤馆的轻佻也有些不喜,便默许了。
数日后,官舍中多了一位负责洒扫庭院的驿卒之女,名唤秦弱兰。
她荆钗布裙,不施粉黛,但身段窈窕,眉目清秀,低眉顺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风致。
每日清晨傍晚,她便在院中默默劳作,动作轻柔,偶尔与陶谷迎面遇上,也是飞快一瞥,便羞怯低头,匆匆避开。
起初陶谷并未在意。但几日下来,在这异国他乡的孤寂中,那抹朴素而动人的身影,竟不知不觉印入心底。
尤其是见惯了晋国北地女子的爽朗或宫廷女子的端庄,这南国少女的温婉怯弱,别有一种新鲜诱惑。
他独眠孤馆的寂寥,仿佛找到了一个投射的对象。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秦弱兰洒扫时偶遇,借机搭讪。
秦弱兰起初只是细声应答,言语不多,但眼神中的仰慕与好奇,却让陶谷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他自诩名士风流,又觉此女虽是驿卒之女,却别具韵味,若能有一番露水情缘,倒也不负此行。
终于,一日黄昏,他趁四下无人,将秦弱兰唤至书房,先是赠以钗环小物,见其推拒,便展露才华,挥毫写下了一阕香艳露骨的《春光好》,赠与秦弱兰,词中极尽挑逗勾引之能事,并暗示夜晚可来相会。
秦弱兰粉面飞红,接过词笺,匆匆一瞥,便如受惊小鹿般逃开,并未明确答复。
陶谷只当她害羞,心中笃定,夜半时分,果然精心打扮,在房中坐等。
然而,直等到东方泛白,也未见佳人踪影,心中不免失落又疑惑。
又过了几日,李昪在宫中着名的宴饮场所澄心堂,再次设宴款待陶谷,此番规模更大,唐国重臣、皇室近支多有列席,太子李璟亦在。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陶谷经过前番独眠孤馆的雅事和这几日的艳遇未遂,心中有些浮躁,但面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大国使臣的庄重,正襟危坐。
对唐国大臣的敬酒也只是浅酌即止,言语不多,力图营造一种清高矜持、目不斜视的形象。
酒过三巡,乐声渐缓。忽听太子李璟笑道:
“久闻陶正使文采风流,尤擅词章。近日我唐国教坊新得一阕妙词,名《春光好》,词意婉转,曲调新奇,不知正使可愿品鉴?”
陶谷心中咯噔一下,《春光好》这词名……他强作镇定,拱手道:“殿下美意,外臣自当聆听。”
只见李璟拍了拍手。屏风后转出一位盛装女子,云鬓花颜,绮罗生香,怀抱琵琶,款步至堂中。
陶谷定睛一看,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与他几日来暗通款曲、赠以艳词的驿卒之女秦弱兰!
只是此刻她华服美饰,容光焕发,哪还有半分当日的朴素怯弱?
秦弱兰眼波流转,若有深意地瞥了面如土色的陶谷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纤指拨动琴弦,朱唇轻启。
将那一阕陶谷亲笔所书、字字香艳、句句挑逗的《春光好》,当着南唐朝堂君臣、外国使节的面,婉转缠绵、丝丝入扣地唱了出来!
“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
“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靡靡之音,响彻澄心堂。词句露骨,曲调旖旎。满堂寂静,唯有歌声琵琶声回荡。
南唐君臣,有的面露讶异,有的强忍笑意,有的摇头鄙夷,更多的,则是用一种看猴戏般的、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打量着那位瞬间僵化成石雕、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的晋国使者陶谷。
韩熙载坐在李璟下首,慢悠悠地品着酒,嘴角噙着一丝尽在掌握的、冰冷的微笑。
宋齐丘捻须不语,眼中尽是嘲弄。李昪高踞主位,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深处,亦有一丝了然与轻视。
原来如此!什么端方使臣,什么隽辨宏博!不过是个道貌岸然、见色起意、在异国驿馆勾引卑女、还写下如此淫词艳曲的伪君子!
晋国派此等人出使,其国其君,又能端介到何处去?刚刚击退契丹的那点威势,似乎也随着这阕《春光好》,变得有些可笑起来。
陶谷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昏死过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堂中寂静得可怕。秦弱兰抱着琵琶,盈盈一礼,退了下去,自始至终,未再看陶谷一眼。
“陶正使,” 李璟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此词……可还入耳?不知比起正使平日佳作,如何?”
陶谷嘴唇哆嗦,喉头干涩,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此……此词旖旎缠绵,别……别具一格,外臣……佩服。”
他还能说什么?词是他写的,人是他看上的,一切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宴会草草收场。南唐君臣体谅陶正使旅途劳顿,未再强留。
次日,陶谷便以国事紧急为由,仓皇请求回国。李昪也未多留,只派了几名低品级的小吏,象征性地送至江边,便算了事。
与来时风光隆重的接待相比,离去时的冷清仓惶,形成了鲜明对比。
五月十五日,陶谷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汴梁。他甚至不敢立刻面圣,拖到次日,才硬着头皮,递牌子请求陛见,禀报出使经过。
垂拱殿内,石漱钰起初还带着几分期待。虽然主要目的应已达成,但也想听听南唐的具体反应和朝中动向。
然而,当陶谷跪在御前,吞吞吐吐、避重就轻、试图将澄心堂事件轻描淡写地解释为南唐小人设局陷害、臣一时不察时,石漱钰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她岂是易于糊弄之辈?立刻传唤了随行的副使、书吏,分开询问。
不多时,事情的完整经过,尤其是那阕《春光好》的内容和当时南唐朝堂上的反应细节,便清清楚楚、毫无遮掩地摆在了她的御案之上。
“啪!“啪!”
石漱钰猛地将手中那份记录了《春光好》词文的纸张狠狠拍在案上!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陶谷,胸脯剧烈起伏,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一个博通经史!好一个隽辨宏博!”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怒意,
“朕让你出使南唐,宣示国策,观察动向!你就是这么给朕观察的?!观察到他唐国的歌妓床上去了?!还观察出一阕流传江左的淫词艳曲?!”
“陛、陛下!臣冤枉!是那南唐韩熙载设局陷害!那秦弱兰本是歌妓假扮……” 陶谷哭喊辩解。
“住口!” 石漱钰厉声打断,声音尖利,“他设局,你就往里钻?!他送个女人,你就迫不及待赠词相邀?!陶谷!你是三岁孩童吗?!
你身为国使,代表的是朕!是大晋朝廷!你的言行举止,关乎国体尊严!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只有那些下作龌龊的念头?!
你独眠孤馆?你寂寞了?!朕看你是精虫上脑,昏了头了!”
她越说越气,想到南唐君臣在澄心堂上那鄙夷讥诮的目光,想到此事必已随着南唐的有意宣扬而传遍江南,甚至可能北传契丹、西入蜀中,成为天下笑柄,她大晋和她这个刚刚立威的女帝,都将因此事蒙羞!
而这一切,皆因眼前这个蠢货、色胚!
“朕让你出使,是让你去扬我国威,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不是让你去给那李昪、韩熙载之流,送上嘲讽朕、嘲讽大晋的话柄!”
石漱钰气得眼前发黑,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那方沉重的玉镇纸,就想砸过去,终究是强忍住了,狠狠掼在案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李崧!李崧举荐的好人才!” 她迁怒地骂了一句,但随即更深的怒火涌向陶谷,“陶谷!你让朕,让大晋,成了天下的笑料!朕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陶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见血:“陛下息怒!陛下开恩!臣知错了!臣罪该万死!求陛下饶臣一命!”
“饶你?” 石漱钰怒极反笑,充满厌弃,“朕现在杀了你,都嫌脏了手!也脏了我大晋的刑场!”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的寒意丝毫未减:
“陶谷,朕现在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即刻起,革去你礼部郎中、国信使等一切职衔!贬为工部都水监主事,秩从九品!
即日滚出汴梁,赴黄河沿线工地上任!给朕滚到黄河边上去,好好看看那滔滔河水,让它洗洗你脑子里那些肮脏污秽的念头!
朕要你在河工上,日日劳作,夜夜悔过!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得回京!滚!给朕立刻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
“臣……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陶谷涕泪横流,连滚爬地被殿前武士拖了出去,官帽掉落在地,也无人理会。
赶走了陶谷,石漱钰兀自气得胸口发闷,在殿内来回疾走,脸色铁青。石绿宛和石雪闻讯赶来,见她如此,连忙上前劝慰。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陶谷品行不端,已受严惩,陛下切勿为此等小人气坏了身子。” 石绿宛温言道。
“息怒?朕如何息怒!” 石漱钰猛地停步,指着南方,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李昪、韩熙载,此刻怕是在金陵笑得打跌!
笑我大晋无人,派此等蠢材为使!笑朕这个皇帝,用人不明!此事传开,我大晋颜面何存?!朕的颜面何存?!”
她想到自己刚刚击退契丹,正要树立威信,经略四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丑闻狠狠打了脸,那种憋屈、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几乎让她发狂。
偏偏此时,她根本不能对南唐做什么。契丹大敌当前,国力未复,岂能再与南唐交恶?这口气,只能硬生生咽下!
“小人误国!小人误国啊!” 她颓然坐回御座,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是她登基以来,在对外事务上遭受的最窝囊、最丢脸的一次挫折,无关军事胜负,纯属自己识人不明,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
而这种羞辱,因其带着香艳色彩,传播更快,影响更坏。
石雪默默递上一盏清心去火的茶,低声道:“陛下,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设法挽回影响,并从此事中吸取教训。
使臣人选,关乎国体,日后需更加审慎。唐国此计阴毒,但也暴露其对我朝心存忌惮与轻慢。来日方长,总有清算之时。”
石漱钰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她独自生了许久闷气,直到夜色深沉,才勉强平复心绪。
“拟旨,” 她声音沙哑,对石绿宛道,“通报朝野,陶谷出使无状,有辱国体,已严加惩处。令礼部、鸿胪寺,重新拟定使臣选拔、训诫章程。
日后凡出使外邦者,需经严格考选,并严明纪律。再有陶谷之流,主官连坐!”
“是。” 石绿宛应下。
“另外,” 石漱钰目光幽深,望向东南方向,“让石五加强对唐国动向的探查。”
陶谷事件,它提醒着石漱钰一次看似微小的用人失误,便可导致难以挽回的声誉损失。
这让她在愤怒之余,也更加警醒,对外交事务和官吏品行的考察,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