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的最后一丝侥幸在那句“绑架也是我安排的”面前彻底碎成了齑粉。
他的嘴唇还在发抖,张了好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说什么?”
言昼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灯光从言昼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季凛看到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深夜替他擦掉眼泪、在病床前红着眼眶逼他留下、在海边看日出时被晨光映得柔和无比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我说,”言昼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报告,“那场绑架是我安排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甚至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五个人确实是我以前收拾过的混子的亲戚,这没问题。但我把他们放出来、告诉他们季家少爷的行踪、让他们动手,让他们绑你,拖够时间了再让他们打那通威胁电话——每一步都是我算好的。”
季凛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淌着,洇湿了领口和下巴。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瓷碗,第一次摔的时候裂了缝,第二次摔的时候碎了边,现在那双手又把它举了起来,准备朝地面上最硬的那块石头上砸下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
言昼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季凛手背上——那只手还在攥着季家辉刚刚解下来的半截铁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言昼伸手,把那截铁链从季凛掌心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从孩童手里拿走一件危险的东西。
“因为从你公寓搬出去之后,你身边那个宋屿太黏了,”言昼把铁链搁到一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每天陪你上课、陪你吃饭、陪你散步,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比我以前跟你走的位置还近。我看得心烦,所以安排了那出戏,让你在绝望的时候看到我浑身是血地出现,让你在那种情况下重新依赖我、离不开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像结了霜的湖面:“结果比我想象的还好。你不仅重新回来了,还哭着求我说‘是我错了’,说‘我不想离开你’。”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季凛可以看清他眼底倒映的自己——那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一样蜷缩在地上的自己。
言昼伸出手,很自然地替季凛擦了一下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的眼泪。指腹蹭过他眼角的力道和从前一模一样,温热的,妥帖的,像一个训练了成千上万次的习惯动作。
“季凛,”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厚冰底下的水在缓缓流动,“今天的事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还和以前一样,我们继续住在一起,继续过日子,我继续对你好的那种……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吗?”
季凛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层冰面底下确实有水在动,但水底是黑的,黑得见不到底。他看到那张脸上所有的温柔都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磨得发亮发旧,但下面裹着的东西从来都是凉的。
“……言昼,”季凛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河床底下抠出来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言昼的手还停在他脸侧,闻言微微一顿。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季凛,脸上的表情从他认识这个人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空白的沉默。
“我没有变。”言昼说,“我一直都是这样。”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季凛,似乎不愿意再看他那张被眼泪泡得通红的脸。身后的黑衣手下们像雕像一样沉默地矗立着,把整个地下室的出口围得严严实实。
季凛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走到言昼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言昼,我爸已经这样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力道很紧,“他已经没有几天了,你看不出来吗?他那个样子活不了太久了……你放过他,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
言昼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季凛,肩膀微微绷着。季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我放过他?他有放过我家吗?”
“当年他为了抢占市场份额,恶意举报我爸的公司偷税漏税,造假的材料递到上面,查了大半年,虽然没有查出实质性的东西,但舆论已经把我家毁了。供应商被他一个个断掉,银行的钱贷不下来,价格战打到最后一滴血都榨干了。我爸撑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被他逼得破产,被低价收购。”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遗书:“收购完成那天我爸从公司楼顶跳下去了。我妈因为打击太大病了一场,后来越来越重,没钱交医药费拖了两年也走了。那会儿我八岁,你也八岁,你在你爸给你买的那套公寓里躺着打游戏,佣人把切好的水果端到你面前。”
季凛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下去。他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铁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我爸确实做了对不起你家的事。”季凛的声音又低了八度,几乎听不清,“可是言昼……我们呢?我们之间的感情呢?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对吗?”
言昼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季凛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泡得不成样子的脸,沉默了很久。空气里只有头顶那根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然后他冷笑了。
那声冷笑短促又轻,像薄冰裂开的第一道缝。“季凛,其实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有多烦?你走到哪儿都要惹事,惹完事又摆不平,永远让我给你到处擦屁股。和人家女朋友说两句话就能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人家看你一眼你就说人家对你图谋不轨,你那种控制欲和占有欲简直是长了腿的麻烦精。”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像被撬开的陈年铁箱,锈迹斑斑地翻涌上来,裹着铁腥和尘埃,堵得他喉咙发紧。
“可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一边收拾你的烂摊子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仇人的儿子’,可我还是忍不住。我他妈竟然真的爱上了你。”
最后那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言昼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不听话,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和他刚才擦干净的那双手上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想起我爸妈的样子,早上睁开眼看到你缩在我怀里睡得乱七八糟的,我就想——我是不是疯了。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按在墙上,看着你这张脸慢慢变紫——可是我又舍不得。”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炭上碾过去一样嘶哑又滚烫,泪痕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刺眼,把他那张一直冷硬的脸割裂成无数道细细的裂纹。
“我像个精神病一样在两种念头之间来回拉扯了十年。我恨你爸恨到骨子里,可我他妈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你被那五个人绑着的时候,我本来想站在厂房外面等二十分钟再进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让他们打你一顿,让你吃点苦头,让你也尝尝那种疼——可是等到真的看到你被绑在那根柱子上,脸上蹭着灰嘴角淌着血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有就冲了进去。”
他喘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些滚烫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面前那个被他的眼泪和坦白冲击得面目全非的季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自厌的虚弱:“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折磨。我一边享受你赖在我身上、你喊我少爷、你揪着我衣角不放的感觉,一边恨自己为什么放不下。爱你太他妈的痛苦了,季凛,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重。我就像一个人抱着块烧红的铁走路,放了会死,不放也会死。”
季凛站在原地,眼泪已经不流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整张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再哭。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听完了言昼全部的话,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小时候接近我、对我好……也是你设计好的对吗?”
言昼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瞬间他脸上闪过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像一只猛兽忽然被人掀开了肚皮——但很快就被他用那股熟悉的、冷硬的表情盖了回去。
“当然了,”他说,“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离不开我。从第一天被季家辉派到你身边开始,我就在想一件事——怎么让这个季家的小少爷对我产生病态的依赖。”
他的目光落在季凛身上,眼底带着一种复杂到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我故意为你打架,替你背锅,挡在你前面收拾所有麻烦,包括后来故意和何茜文走得近、故意让你吃醋——所有举动都是为了刺激你的占有欲。你越不舒服,越会把我抓得紧。你越抓得紧,就越离不开我。”
他走近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季凛的腿:“你的控制欲是我从小一点点惯出来的,季凛。你以为是你在操控我、绑着我、不让我走——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操控你。”
言昼轻轻弯下腰,偏头看着他因泪水而湿润的睫毛:
“就连你自以为撕心裂肺、卑微至极的爱,都是我精心设计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