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拈起一块蟹粉酥,递到唇边,小口咬下。
酥皮极其松脆,簌簌落下不少碎屑。
她瞧了瞧手掌上的酥皮碎,又瞥了一眼潘雁那边纹丝不动的鱼漂,很是自然地抬手。
将手里的碎屑,轻轻一扬,抛进了离鱼漂不远处的湖水里。
“帮你打个窝。”宋瑶语气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今日心善极了。
水面荡开几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潘雁握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盯着这片湖泊苦大仇深。
其实她钓术不差,只是今日却一条鱼都没上钩。
如果控制变数的话......算了,不能妄议娘娘。
...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宋瑶咽下口中的点心,又端起手边温热的桂花蜜茶,浅浅啜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这天气真是难得,就该这么闲着,什么也不想。”
刘核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也伸手拿起一块粉糕,咬了一口,清甜的花香在口中化开:“还是母后这里的糕点最是精细好吃。”
“人生苦短,要及时享乐。”宋瑶随口应着,视线又落到潘雁和她那根“毫无建树”的鱼竿上,狐疑地微微蹙眉,“潘雁,你确定......这御花园的湖里,当真养了鱼吗?”
她都晒了快一个时辰的太阳,点心也吃了两碟,茶也续了一回,潘雁这里,莫说鱼,连个像样的鱼汛动静都不曾有过。
不论是以前的庆王府,还是如今的皇宫,宋瑶从来没有钓上过鱼来。
以至于她都怀疑这地下根本就没有鱼,一定是下人们骗她的。
至于刘靖能钓上来...那一定是因为他好面子,有人在水底给他往鱼钩上挂鱼!
如今潘雁的战绩,更是让宋瑶的怀疑加深了。
潘雁低下头,目光扫过湖水。
能清晰看到几尾肥硕的锦鲤正在不远处的水草间悠然摆尾。
甚至有那么一两条,颇有些挑衅意味地游近,在她鱼钩附近转了两圈,用鱼尾扫了扫饵料,然后......扭头游走了。
她沉默一瞬,抬起眼,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板正:“回娘娘,鱼或许真没有。”
宋瑶将茶盏放回小几,指尖在光润的瓷壁上轻轻划过,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齐王府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传来?”
潘雁将鱼竿暂且搁在一边,端正了坐姿,答道:“是。齐王殿下......于前日病逝了。”
齐王是刘靖的亲生父亲,尽管刘靖自登基后,与齐王府的关系向来疏淡,甚少往来,但血缘名分摆在那里。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见陛下并无特殊表示,既未表现出哀戚,也未加恩追封,便也默契地按照寻常亲王的规格操办丧仪。
一切依制而行,无人敢多做文章,也无人敢去陛下面前提及那些陈年旧事。
倒是齐王妃章氏,反应颇大。
不过,她哭天抢地的缘由,细究起来,似乎并非为了亡夫,而是为了娘家章氏一族。
很快,刘靖便像是想起什么,以“章家子弟在齐王丧事上举止不敬、有失体统”为由,一道旨意,将章家在朝为官的几人,不论官职大小,悉数革职,赶回了原籍。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却又专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在秋后算账,借着由头,彻底敲打甚至铲除章家的势力。
不过哪怕是再怎么明眼的人也看不明白,皇上这是所为何事,毕竟章家也没犯什么大错。
最后也只能归根于齐老王妃行事不妥。
倒是宋瑶听刘靖提过一嘴。
上辈子,这章家在她病重乃至死后,没少明里暗里给她添堵,甚至试图抹黑她身后之名。
刘靖上辈子就将他们送下去了,这辈子,也显然不打算再留。
这很符合刘靖在她心里记仇的印象。
“哦。”宋瑶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去世的消息。
她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蜜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让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将瓜咽下,她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怀念,开口道:“说起齐王府......我倒是想起那位齐王世子妃,哦,如今该称齐王妃了,苗凌。”
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回味。
“苗凌有一桩实实在在的本事,尤其擅长做各类甜品。我记得她曾做过一道酥酪,颤巍巍的玉冻似的膏体,盛在薄胎瓷碗里,再浇上蜂蜜,撒上捣碎的应季鲜果丁......”
“那口感,又滑又嫩,甜中带着奶香和果酸,冰冰凉凉的,真是绝了。”
宋瑶说着,甚至下意识地轻轻咂了咂嘴,仿佛那美妙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
可惜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不许她再吃她做的任何东西了。
说是怕苗凌在吃食里动了不该动的手脚,会伤着她的身子。
以至于后来,宋瑶都忍不住有点好奇,刘靖究竟暗地里对齐王府、对苗凌,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好奇归好奇,她转念一想,左不过是牵扯些军政权谋之类的麻烦事,听着就让人头疼,也懒得去深究追问了。
刘核和潘雁都安静地听着。
刘核对那位新任的齐王妃苗凌略有印象,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没想到母后会对她做的甜品如此念念不忘。
潘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寻常闲话听入耳中,并不置一词。
湖面上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皱了平静的湖水,也带来了更深的凉意。
宋瑶将滑落腿边的云丝毯又往上拉了拉,远远便看见有人过来,像是在给谁开道。
估摸着是刘靖又来讨人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