煅仙炉的无色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赵平蹲在炉子前面,两只眼睛被火光照得通红,巢印导管在手臂上缠了十几圈,银丝前端已经和骨爪前臂骨的表层熔在一起。混天棒横架在炉口上方,棒身被烧成暗红色,两根前臂骨嵌在棒头两端,骨头表面的渡劫期体修法则纹路在无色火的灼烧下缓慢扭曲,像活物一样蠕动。
王铮坐在炼器棚外的碎石地上,背靠着一根矿柱。右臂经脉的撕裂伤已经好了九成,手指屈伸之间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他把第三块上品灵石的最后一点灵力吸干,碎渣从指缝里漏到地上,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炼器棚里突然爆出一声闷响。
王铮睁眼。赵平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巢印导管脱手飞出去砸在棚布上,银丝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光。煅仙炉的炉口喷出一股无色火舌,火舌舔过棚顶的帆布,帆布无声无息地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混天棒在炉口上方震了一下,棒身上那道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猛地亮起来,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持续了三四息才慢慢暗下去。棒头两端的前臂骨已经彻底嵌入了棒身,骨头和棒身的交界处融成一道平滑的暗金色弧线,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骨爪傀儡的前臂骨原本是惨白色的,被无色火烧了一天一夜之后变成了深沉的暗金色,和混天棒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骨头表面那些渡劫期体修的法则纹路没有消失,反而被无色火重新激活,沿着棒身蔓延出七八条细密的纹路,和棒身上原本的金色铭文交织在一起。
赵平从地上爬起来,左脸颊被炉灰糊了一层,头发烧焦了一绺。他顾不上擦脸,两步冲到炉子前面,双手握住巢印导管往混天棒上一搭。银丝从导管前端延伸出去,缠住棒身中段,把整根棒子从炉口上提了下来。
棒子落地的瞬间,碎石地面被砸出一个两尺深的坑。赵平双臂肌肉暴起,咬着牙把棒子拖到王铮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
“炼化了。”赵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骨芯内部的法则残留和无色火烧了一整天才散掉。现在是整根棒子一体成型,重量九千斤整。”
九千斤。比之前又重了一千四百斤。骨爪前臂骨的芯材在完全炼化后密度翻了一倍,这是渡劫期体修骨骼本身的特性——修为越高的体修,骨头越沉。王铮站起来,右手握住混天棒中段,手臂肌肉绷紧,把棒子从地上提起来。
手腕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调动灵力灌入右臂经脉,金色雷光在手腕处一闪,腕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裂,是关节被重量压得重新咬合。九千斤的棒子提在手里,重心比之前更靠前,棒头两根前臂骨的重量占了整根棒子的将近七成。挥棒的时候必须额外用灵力锁住手腕,否则棒头会带着棒身往前栽。
他试着挥了一棒。
混天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嗡鸣,棒头掠过的地方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雾。白雾炸开的瞬间,三丈外一块磨盘大的碎石被气浪掀翻,碎石背面密密麻麻的苔藓被震成粉末。棒头上骨爪前臂骨的法则纹路在挥击的瞬间亮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的法则波动顺着棒身传回王铮掌心——那是体修骨骼残存的本能反应,这截骨头在被炼成武器之后,仍然保留着生前的战斗记忆。
“三十次。”王铮把棒子杵在地上,“全力挥击的次数还是三十次吗?”
赵平摇头:“现在骨头和棒身一体成型,反冲力被棒身分摊了。全力挥击的次数从三十次提到五十次。但你的手腕经脉还是之前的承受力,连续挥击超过十次,手腕会先扛不住。”
十次。王铮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十次全力挥击之后需要用青木天法则修复手腕经脉,修复一次至少半炷香。战斗中的半炷香和平时不一样——噬灵尊者不会给他半炷香调息。
他把混天棒缩小了收进虫界,转身走出炼器棚。
天亮了大半。东坡碎石坡上,虫皇宗的弟子正在把昨天挑出来的寒铁骨架往山下运。二十多具骨架绑在一起,用两根矿柱当扁担挑着,四个弟子扛一根扁担,走起路来扁担一颤一颤的。王铮目送他们下山,灵识在虫界里扫了一圈。噬魂虫幼虫还在消化噬灵尊者的那缕本源灵识,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消化进度大概七成,再有一天半能完成。沙金蚁后的腹部鼓了一圈,新一批蚁卵正在成形,恢复产卵还要两天。
两天。
他走到营地边缘,在一棵枯树下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虫皮册子。这本册子是他从玄霜殿战利品里翻出来的,封皮是用虫蜕做的,里面记载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灵虫培育的偏方,有虫修前辈的手记,还有一些连署名都没有的残篇断章。之前太忙,一直没细看。
今早翻出来是想找一个东西。
他在北坡矿道用噬魂虫幼虫吞了噬灵尊者一缕本源灵识。幼虫能把本源灵识里的法则感悟提取出来,但噬神宗的核心功法不止是法则层面的东西——他们最让人头疼的是寄生手段。寄生标记、寄生丝线、寄生傀儡、寄生投影,全是从四象天灵噬道的道统里衍生出来的。灵噬道是上古虫修的一个分支,专攻灵虫寄生。噬神宗把它改造成了修士对修士的寄生术。
但灵噬道的寄生术有一个天生的弱点——它脱胎于灵虫寄生,所以它的寄生标记在本质上和灵虫的寄生方式用的是同一套底层法则。如果能找到一种专门反寄生灵虫的奇虫,理论上它对噬神宗的寄生标记也会有克制效果。
王铮翻了大半本册子,翻到靠后的几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虫皮比前面那些都旧,颜色发黄,边缘有虫蛀的细密小孔。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字,字体歪歪扭扭,写字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做学问的虫修——有几行写到一半还被涂掉了,旁边画了一只模样古怪的虫子,触角画得比身子还粗。
标题只有三个字:噬秽虱。
一种只寄生在寄生灵虫身上的虫子。
王铮瞳孔微缩。他把册子凑近,逐字逐句往下看。
上面写得零碎,但核心信息很清楚。上古虫修在培育寄生类灵虫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噬秽虱。这东西体型极小,成虫比米粒还小一半,平时蛰伏在腐木和虫尸堆积的地方,一旦感应到寄生类灵虫的灵力波动,就会从蛰伏状态中苏醒,顺着灵力波动的源头爬过去,钻进寄生灵虫的体内反寄生。
让它能克制噬神宗寄生标记的关键在于,噬秽虱进食的对象不是灵力,不是血肉,而是寄生关系本身。寄生灵虫用来控制宿主的法则丝线,对噬秽虱来说就是食物。它会沿着丝线一路啃过去,从寄生虫体啃到宿主身上被寄生标记附着的位置,把所有和寄生有关的法则残留全部吞干净。
代价是它自己的生命周期极短。从苏醒到死亡,前后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寄生灵虫进食,它就会重新蛰伏。找到之后,吃饱一顿能多活十天。但不管怎么吃,最多活不过一个月。
王铮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了一张简略的分布图,标注的位置在大夏王朝旧地的南疆边缘,靠近天风王朝交界的落凤涧南侧,一个被标注为“腐木泽”的地方。腐木泽的下面还写了两行小字——“腐木积千载,虫尸覆三寸,非合体期虫修不得入,入则寄生灵虫群起攻之。”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王铮把册子合上。落凤涧南侧的腐木泽距离星陨山不算远,以木鸢的速度来回大概两三个时辰。问题在于现在是战争期间,他刚在北坡矿道杀了噬灵尊者一个投影,噬灵尊者的本源灵识还在重新长,但寄生军团的常规进攻不会停。他一走,星陨山东坡的防线就少了一个渡劫期战力。
但他必须去。混天棒已经炼化完成,正面硬刚的能力有了。食曦虫的时间定格和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在一两天内都会陆续恢复。沙金蚁后的蚁卵也在成形。正面战力够用,缺的就是克制寄生标记的手段。无色火只能烧掉寄生标记的核心丝线,没法清理经脉壁面上残留的碎片。太古遗种幼虫的蜕皮还要好几天。影蛭和母巢都藏在暗处。
噬秽虱如果真像册子上说的那么好用,这场战争的天平会往会盟这边倾斜一大截。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中央。厉海山正在擦定海环,环身上的暗蓝色光泽被擦得发亮。老狐王靠着营帐柱子闭目养神,断尾处的灼痕已经用妖元封了三层,表面上看着稳定,实际上里面还在缓慢恶化。
“晚辈要出去两三个时辰。”王铮说。
厉海山抬头:“去哪?”
“落凤涧南边,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虫子。”王铮把虫皮册子递给厉海山,“上古虫修记载的反寄生奇虫,专吃寄生关系。如果能找到,对噬神宗的寄生标记有克制效果。”
厉海山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东西靠谱吗?册子上连署名都没有,万一是哪个散修瞎写的呢?”
“晚辈是虫修。”王铮说,“是不是瞎写的,看到腐木泽的情况就知道了。如果真有寄生灵虫群聚,那说明噬秽虱的生存环境是存在的。如果只是普通的腐木沼泽,晚辈就当白跑一趟。”
老狐王睁开眼睛:“腐木泽在南疆边缘,那边是大夏王朝的旧地。大夏已经灭国了,现在那片区域是噬神宗寄生军团的清剿范围。你一个人去,万一碰到影蛭呢?”
“影蛭的备用宿主最多撑三个月,它现在不会主动露面。”王铮说,“而且它断了一只手,上次被剑老人斩断的伤口上还残留着剑意。剑意对寄生标记有持续的撕裂效果,它现在最优先的事是换宿主养伤,不是出来打架。”
老狐王沉默了一下,从尾巴上又拔下一根银白色的狐毛:“还是上次那根,本王又封了一道妖元进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捏碎了能给你争取三息。”
王铮接过狐毛,收进袖口夹层。厉海山把定海环往地上一顿,说:“早去早回。两个时辰不回来,我去找你。”
“不用。”王铮说,“两个时辰没回来,说明我找到了东西正在抓。三个时辰没回来,再派人来。”
他召出木鸢,翻身踩上去。灵力注入操控阵法的瞬间,时间法则加速自动激活,心跳从每分钟八十五下跳到八十七下。金色星海在丹田里高速旋转,本命雷火从星海中心涌出来,沿着经脉冲刷全身。木鸢双翼展开,在晨光中调转方向朝南飞去。
从空中往下看,星陨山南边的地形像一片被揉皱的绿布。山林、丘陵、断裂的河谷交错在一起,原本是大夏王朝最富庶的灵田区,现在田埂上长满了没人高的荒草。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的废墟,房顶塌了,墙壁上爬满枯藤。噬神宗的寄生军团在占领区清剿的时候,不会留活口。
飞了将近一个时辰,木鸢越过落凤涧上空。落凤涧是虫皇宗第六虫阵分队的驻地,林轩在这里带队防守过。从上面看下去,驻地的防御工事还在,但营地里没人——林轩在之前那一仗里灵力损耗超七成,丹田有裂痕,已经被撤回虫皇宗休养。现在落凤涧只有留守的两队虫阵弟子在巡逻。
王铮没有降落。木鸢继续往南飞,越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前方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正常的山林树木是绿色的,但腐木泽边缘的树全是黑色的,树干从上到下爬满了深褐色的菌丝,树冠上不长叶子,挂着一条条灰白色的絮状物,远远看过去像挂了一树的裹尸布。
他把木鸢降到树冠高度以下,放慢速度,贴着地面飞行。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发酸的甜味,像发酵过度的果酒。这是寄生类灵虫大量聚集时特有的气息,寄生灵虫的体表会分泌一种引诱宿主的酸性黏液,气味就是那种黏液蒸发后留下的。
王铮的灵识朝沼泽深处探去。三百丈外有一片黑色的泥沼,泥沼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虫尸。各种寄生类灵虫的尸体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干瘪成空壳,有的还在腐烂,虫壳裂开的缝隙里流出墨绿色的脓液。虫尸堆的厚度确实和册子上写的一样,大概三寸。三寸之下是腐木,腐木沉在泥沼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木质已经变成了黑色海绵状的东西,轻轻一碰就会碎。
这里确实有寄生灵虫群聚。但噬秽虱在哪。
王铮把木鸢停在沼泽边缘的一棵枯树上,自己跳下来,踩着泥沼边缘的硬土往里走。他把灵识收缩到周身十丈之内,放开噬灵蚁的震动感知网覆盖方圆一里。沼泽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正常沼泽应该有虫鸣蛙叫,这里除了偶尔冒泡的泥浆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了大概两里,泥沼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的泥浆表面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泡,泡破了之后冒出一股紫色的烟,烟里带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是寄生标记碎片被分解后的残留。这里有人在处理寄生标记。
王铮停下脚步,灵识锁定紫烟冒出来的位置。泥浆底下三尺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生物群落在活动。它们的体型比噬灵蚁还小,每只大概只有芝麻粒大,灰白色的外壳在泥浆里几乎看不见。它们在啃噬泥浆中的寄生标记碎片,啃噬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啃。
噬秽虱。
王铮蹲下来,从虫界里调出一小团带着寄生标记残留的虫尸碎片——这是他在北坡矿道收殓噬灵蚁尸体时特意留的。他把虫尸碎片放在泥浆表面,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过了大概二十息,泥浆表面鼓起一个小泡。一只芝麻粒大的灰白色小虫从泡里钻出来,触角在空气中快速抖动,锁定了虫尸碎片的位置。它爬过来,身体贴在虫尸碎片上,口器张开,开始啃噬碎片上的寄生标记残留。
啃了不到三息,泥浆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更多灰白色小虫。二十只、五十只、上百只。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虫尸碎片上,灰白色的虫身在啃噬过程中逐渐变成暗紫色——那是寄生标记被消化后在它们体内转化的颜色。不到半炷香,虫尸碎片上的寄生标记残留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王铮伸出左手,轻轻捏起一只噬秽虱。小虫在他指尖上爬了两圈,触角碰了碰他的皮肤,然后收拢触角安静下来——它没在王铮体内感应到寄生标记,所以不咬他。
他仔细观察这只小虫。体长不到芝麻粒的一半,六足,背甲分三节,口器是针状的,专门用来刺入寄生丝线内部吸食法则残留。册子上写的没错,这东西的食谱极其专一,只吃寄生关系,对灵力和血肉没有兴趣。
他把指尖上这只噬秽虱放进虫界,单独开辟了一个虫室。然后蹲在泥沼边,开始批量收集。一只一只抓太慢,他用灵力裹住一小块带着寄生标记残留的虫尸碎片,放在泥浆表面当诱饵。不到半炷香,上千只噬秽虱爬上来,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虫尸碎片上。他把整块虫尸碎片连同上面的噬秽虱一起收进虫界。
反复三次,虫界里多了一个将近四千只噬秽虱的小群落。这个数量够用了。噬秽虱的生命周期虽然短,但繁殖速度极快——它们在进食后会在一天之内产卵,卵在虫尸残渣中孵化,两天后幼虫就能进食。只要持续提供寄生标记碎片当食物,这个小群落可以自行维持种群规模。
他把泥沼边残留的虫尸碎片全部收起来,装进虫囊夹层当饵料备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不是泥浆冒泡的震动,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泥沼底下翻了个身。震动波顺着泥浆传到岸边,黑色泥浆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岸边的时候,泥沼中心鼓起一个巨大的紫色气泡。气泡破了,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扑面而来,紫烟中裹着极其浓烈的寄生灵力波动。
王铮瞳孔微缩。这股寄生灵力的浓度远超普通寄生灵虫——是渡劫期的寄生灵虫。不是噬神宗的寄生标记,是真正的上古寄生灵虫本体。
他立刻踩上木鸢升空。木鸢刚离地三丈,泥沼中心炸开,一只通体暗紫色的巨虫从泥浆里探出半截身子。虫身粗如磨盘,背甲上覆盖着厚厚的紫色甲壳,甲壳缝隙里往外渗着墨绿色的脓液。它的头部长着八只复眼,每只复眼都有碗口大,暗红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锁定了王铮的木鸢。
这不是噬秽虱能对付的东西。这是一只活着的上古寄生母虫,在腐木泽的泥浆底下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体表的寄生灵力波动比噬灵尊者的投影还要浑厚,修为至少是渡劫中期。
王铮没有恋战。木鸢双翼猛地一震,时间法则加速开到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线朝落凤涧方向疾飞。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虫鸣,虫鸣声带着强烈的神魂冲击,王铮识海里的神魂壁面被震得嗡了一下。他立刻运转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字诀,神魂壁面上的法则纹路亮起来,硬扛住了这一波神魂冲击。
木鸢加速飞出腐木泽的范围,黑色树木和紫色泥沼在身后迅速退去。那只上古寄生母虫没有追出来。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困在泥沼里,身子探出一半就停住了,八只复眼盯着王铮离开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慢慢沉回泥浆里。
王铮飞出去十几里才放慢速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腐木泽的方向,紫色雾气还在沼泽上空弥漫,像一块紫色的裹尸布盖在黑色树冠上。
噬秽虱已经到手。四千只小群落暂时够用。但那只上古寄生母虫的存在意味着腐木泽下面埋着的东西远比虫皮册子上记载的要多得多——一个能让渡劫中期上古寄生母虫蛰伏的沼泽,下面必然有支撑它生存的灵力源头。建造者遗迹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没时间去查。
木鸢飞过落凤涧,飞过干涸的河床,星陨山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前方。
王铮在虫界里用灵识扫了一遍噬秽虱的新虫室。灰白色的小虫们趴在虫尸碎片上安静地进食,背甲的颜色在进食后慢慢转暗。这个虫室紧挨着噬魂虫幼虫的虫室,中间隔着一道法则屏障。噬魂虫幼虫在消化本源灵识的间隙睁开眼,用神魂触角探了一下隔壁的动静,传回来一个懒洋洋的感知——太小了。不好吃。
“不是给你吃的。”王铮在神魂链路里说,“是帮你清理寄生标记的。”
噬魂虫幼虫没回话,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消化。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又亮了一点。
星陨山营地到了。木鸢落在东坡碎石坡上,厉海山还站在营地边缘当哨,看见王铮从木鸢上跳下来,手里的定海环往地上一顿:“找到没有?”
“找到了。”王铮说,“还多发现了一样东西——腐木泽底下有一只渡劫中期的上古寄生母虫。活的。”
厉海山的表情变了。老狐王从营帐里走出来,八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断尾处的灼痕颜色又深了一层。他听见王铮的话,狐狸眼睛眯起来:“上古寄生母虫?你确定是渡劫中期?”
“确定。”王铮说,“它的神魂冲击能撼动青冥锻神诀第三层的壁面。修为至少是渡劫中期。但它被什么东西困在泥沼里出不来,身子探出一半就沉回去了。”
老狐王和厉海山对视一眼。一只渡劫中期的上古寄生母虫藏在星陨山南边不过两三个时辰路程的地方。如果噬神宗发现了它,把它纳入寄生网络,以噬灵尊者的手段,完全可以用这只母虫当寄生标记的中继站,把寄生网络的覆盖范围瞬间扩大到整个南疆。
“必须抢在噬灵尊者前面处理掉这只母虫。”厉海山说,“要么杀,要么封,要么引走。不能让它留在原地。”
“杀不掉。”王铮说,“渡劫中期的上古寄生母虫,它的寄生法则覆盖范围至少三百里。在它的主场作战,去几个渡劫期都讨不到好。引走也不现实,它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个困住它的东西可能是建造者遗迹里的封印。”
“那就封。”老狐王说,“重新加固封印,让它再蛰伏几千年。”
王铮点头。但加固封印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现在会盟的每一个渡劫期都在透支,抽谁去腐木泽加固封印都意味着星陨山防线出现缺口。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他先把噬秽虱的事说清楚。
王铮从虫界里调出一只噬秽虱,放在掌心给两人看。灰白色的小虫在掌心里爬了两圈,触角碰到王铮皮肤上残留的寄生标记碎片时停了一下,口器刺进去,把那块碎片吸干,然后继续爬。
“噬秽虱。”王铮说,“上古虫修用来反寄生灵虫的奇虫。专吃寄生关系本身。噬神宗的寄生标记脱胎于灵噬道的灵虫寄生术,底层的寄生法则是一样的。这只小东西能咬断寄生标记的法则丝线,从寄生虫体一路啃到宿主经脉里的残留碎片。”
厉海山盯着那只芝麻粒大的小虫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碰,噬秽虱感应到他体内残存的寄生标记疤痕,立刻竖起触角,六足一蹬跳到他手背上,口器刺入皮肤表面。厉海山没有躲。过了不到三息,噬秽虱从他手背上跳回王铮掌心,背甲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紫色。厉海山低头看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下面残留的浅灰色疤痕变淡了。
“这玩意儿比太古遗种的初生灵液还快。”厉海山说。
“灵液是溶解寄生标记,它是直接吃。”王铮把噬秽虱收回虫界,“但它只能吃寄生关系,不能治疗经脉损伤。而且生命周期太短,从苏醒到死亡最多一个月。如果不进食,三天就重新蛰伏。”
“够用了。”厉海山说,“这场仗打不了一个月。”
老狐王伸出爪子,让王铮放了一只噬秽虱到他爪背上。噬秽虱在他断尾处的伤口边缘爬了一圈,口器刺入灼痕深处,吸出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那是噬神蠹母虫在断尾伤口里留下的虫卵丝。丝线被吸出来后,噬秽虱的身体猛地鼓了一圈,从灰白变成了墨紫色,趴在老狐王爪背上不动了。
“撑死了。”王铮说。
“正常。”老狐王看着爪背上那只肚子鼓成球的噬秽虱,“噬神蠹母虫的虫卵丝线比普通寄生标记霸道得多,这只小东西一口吸太多,消化不了。”
噬秽虱在他爪背上躺了十几息,然后身体一翻,六足朝天地死了。死后身体迅速干瘪,变成一粒灰白色的空壳。
“死得太快。”厉海山皱眉。
“一只换一根母虫虫卵丝。”王铮说,“这笔账不亏。四千只够把前辈断尾里的虫卵全部清干净。”
老狐王沉默了一会儿,八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他没有说谢。活了八千年的老狐狸,谢字卡在喉咙里从来不出来。他只是把爪背上那只噬秽虱的空壳小心地拨到地上,用爪子尖埋进碎石缝里。
“腐木泽那只母虫。”老狐王说,“你有什么想法?”
“先封。”王铮说,“等这场仗打完,晚辈带噬魂虫幼虫和噬秽虱群去一趟。噬魂虫幼虫吞过噬灵尊者的本源灵识,对寄生类法则的消化能力已经进化过一次。让它吞掉母虫的一缕本源,可以反向追踪到困住母虫的那个封印的构造。能加固就加固,加固不了就把母虫引到黑渊矿道深处,让它和噬灵尊者的寄生网络互咬。”
“你倒是会算计。”老狐王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
山下传来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赵平扛着混天棒从炼器棚里走出来,棒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他把混天棒往王铮面前一杵,说:“试试。炼化完成之后还没正经砸过东西。”
王铮单手提起混天棒。九千斤的重量在掌心沉甸甸地压着,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晨光下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他走到营地边缘一块三丈高的巨石前面,双手握棒,腰腹发力,一棒砸下去。
巨石从中间炸开。不是裂开,是炸开。石心被棒头的冲击力直接碾成粉末,石壳往外崩裂成上百块碎片,碎片飞出十几丈远,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片灰尘。混天棒砸穿巨石之后势头不减,棒头砸进地面,碎石地上多了一个三尺深的坑。骨爪前臂骨的法则纹路在砸击的瞬间爆发出一股极短的法则脉冲,沿着棒身传导到王铮手臂上。腕骨被反冲力震得发麻,但经脉没有撕裂。
好。王铮在心里说了一声好。
他收起混天棒,转身对厉海山和老狐王说:“腐木泽的事等星陨山战役打完再议。现在噬秽虱到手了,先解决眼下的事——北坡矿道的寄生网络还在铺,噬灵尊者的本源灵识还有一天半就重新长好。在那之前,用噬秽虱把会盟所有渡劫期体内的寄生残留全部清理干净。”
“谁先来?”厉海山问。
“海龙。”王铮说,“海龙被封印九千年,体内的寄生残留是最多的。而且他是渡劫巅峰,战力恢复程度直接决定正面防线的稳固程度。先清海龙,再清敖苍,然后是剑老人。”
他往山下走去。手里攥着那只撑死的噬秽虱留下的空壳,灰白色的壳在指缝间碎成粉末,被山风一吹,散在东坡的碎石地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