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第二场开打前，吉米·巴特勒在客队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话。
“把这当成我们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来打。”
没有人回应他。不是冷漠，是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德里克·罗斯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敷着冰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祈祷。保罗·加索尔用两根手指捏着一瓶矿泉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泰·吉布森把鼻梁上的创可贴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张新的，然后对着更衣柜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即将上场打球的运动员，更像一个即将走进暴风雨的水手。他知道今晚会是什么天气。
天宇中心的气氛和两天前截然不同。揭幕战的那种节日般的狂欢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专注的东西。两万三千名球迷的欢呼不再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而是一堵持续存在的、令人耳鸣的声墙。他们的对手在两天前被他们用十二人轮换碾碎了三十五分，但今晚，没有人觉得公牛会轻易倒下。因为在第一场结束后的更衣室里，巴特勒对媒体说的那句话已经被印在了公牛队的大巴车上——“我不会比我的队友先离开战场。”
跳球。考辛斯和加索尔的身体再次在空中碰撞。这一次加索尔的指尖先触到了球——三十六岁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年轻时储存的弹跳，他将球拨给了罗斯。公牛获得第一波球权。
巴特勒在右侧肘区要球。他的背身卡位比第一场更凶狠，左臂向后死死顶住詹姆斯的胸口，右手高高举起，手指张开，像五根被烧红的铁钩。罗斯的吊球越过杜兰特长臂的干扰落在巴特勒手中。巴特勒接球后没有做任何试探动作——向左晃肩，向右翻身，后仰跳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詹姆斯的封盖扑到了他脸上，指尖离篮球只差不到一厘米。球从詹姆斯指尖上方飞过，空心入网。2比0。巴特勒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看球进不进——他已经在往回跑了。天宇中心的声墙被这一球打出了第一道裂缝。
骑士的回应来自于詹姆斯。他在弧顶面对巴特勒的防守——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巴特勒的右臂抵住詹姆斯的腰，左手高举干扰视线。詹姆斯运球向右侧移动，戴维斯提到高位做掩护。巴特勒被那堵墙完全挡住了。加索尔换防出来，詹姆斯面对加索尔，连续两次胯下运球，拔起中距离跳投。加索尔的手只够到他的手腕。球稳稳命中。2比2。
接下来的整个上半场，比赛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肉搏战。公牛全队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野兽，每一个回合都在用身体撞击骑士的防线。吉布森在一次拼抢进攻篮板时和考辛斯同时倒地，两个人的胳膊缠在一起，在地板上滚了一圈才分开，吉布森站起来时嘴角破了皮，他朝裁判示意犯规但裁判没有吹，他咬着牙跑回了后场。罗斯在上半场打了十九分钟——比第一场同期多了整整四分钟——他的左膝在更衣室里被缠上了比平时更厚的绷带，但他变向时的幅度和速度没有丝毫减弱，他在一次快攻中接到巴特勒的击地传球，面对库里的退防，做了两个变向后杀入禁区，在考辛斯封盖到来之前将球高高抛起，球擦着篮板最上沿掉进网窝。加索尔在高位送出了几次精妙的策应传球，他的手指像一位老钢琴家的手指一样精准，每一次触球都能找到公牛队最合适的出手点。
但骑士的进攻同样不可阻挡。杜兰特在首节就命中了三记干拔跳投，防守他的邓利维已经竭尽全力——他的手封到了杜兰特的脸上，他的身体对抗让杜兰特每一次接球都要消耗额外的体力——但杜兰特的出手点太高了，邓利维的手指只能徒劳地在空中划过。库里在第二节初段命中了两记三分球，其中一记是在距离三分线两步远的位置直接拔起，罗斯的防守慢了半步。詹姆斯在禁区内外来回切换，时而背身单打，时而突破分球，半场结束时他拿下了十四分六次助攻。
半场比分是68比52。骑士领先十六分。和第一场的剧本如出一辙，但过程完全不同——公牛不是没有反抗，相反，他们比第一场更加凶悍、更加拼命、更加不肯屈服。巴特勒在半场结束时已经拿了二十分，每一分都是在詹姆斯或伦纳德的防守下凿出来的。但他的队友们依然无法给他足够的支援——除了罗斯和加索尔之外，公牛其他球员加起来只得了十五分。而骑士那边，杜兰特十八分，詹姆斯十四分，库里十二分，戴维斯八分，汤普森六分，字母哥四分，约基奇六分。八个轮换球员全部都有得分进账。
第三节，斯波再次做出了和第一场一模一样的轮换——詹姆斯、杜兰特下场休息，库里带着汤普森、伦纳德、字母哥、约基奇打满了整个第三节。巴特勒没有休息。他打满了整个上半场，又在第三节继续留在场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但他每一次接球依然带着要把防守者晃倒在地的决心。他在这一节拿了十分——翻身后仰、突破拉杆、底角三分，每一种得分方式都用上了。但他的努力只能让分差勉强维持在十五分左右。骑士的进攻如同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永动机——库里在弧顶借约基奇的掩护后命中三分，汤普森在底角接球就投，伦纳德在肘区背身单打，字母哥在快攻中起飞暴扣。每一次公牛试图将分差缩小到个位数，骑士就会用一记三分或一次扣篮将分差重新拉开。
第三节结束时，比分是95比75。骑士领先二十分。巴特勒已经打了三十六分钟，拿了三十分。他的球衣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样贴在他身上，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微小的、很快就蒸发掉的水痕。但他没有要下场的意思。霍伊博格在节间休息时试图让他休息，巴特勒用毛巾擦了擦脸，说了一句话。霍伊博格没有再劝。
第四节，巴特勒打了前四分钟，投进了他本场比赛的最后一个球——一记在詹姆斯和戴维斯双人封堵下的后仰跳投。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掉进网窝。那是他的第三十五分。然后他被换下了场。他走到板凳席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椅背，看着场上。他的呼吸重得像一头刚跑完百米冲刺的野兽，但他没有弯腰，没有低头，没有把毛巾盖在脸上。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队友们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跑动、防守、投篮。罗斯在他旁边坐着，膝盖上重新敷上了冰袋，两个人没有说话。
终场蜂鸣声响起，118比94。骑士大比分2比0领先。巴特勒在蜂鸣声响起的瞬间转过身，第一个走进了球员通道。他没有和任何人握手，没有向天宇中心的球迷致意，只是低头走进了阴影里。他的背影在通道灯光下被拉得很长，然后被一扇关闭的门切断。
G3：联合中心球馆。
芝加哥的四月傍晚还很冷。密歇根湖上吹来的风裹着寒意灌进卢普区的每一条街道，把行人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联合中心周围的气温比市区任何一个角落都要高。从麦迪逊街到门罗街，从达门大道到阿什兰大道，每一个街区都被红色的洪流淹没。公牛的红色——不是骑士的酒红，是更鲜艳、更炽热、更像火焰的那种红。德里克·罗斯的1号球衣、吉米·巴特勒的21号球衣、乔金·诺阿的13号球衣，还有那些更古老的——23号，那个号码的主人曾经在这座球馆的穹顶上挂起了六面总冠军旗帜。今晚，联合中心穹顶下那些旗帜在灯光下轻轻飘动，像六双正在注视着球场的眼睛。
巴特勒在热身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的嘴唇紧抿，眼神专注而冰冷，每一次接球、起跳、出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罗斯在另一个半场练习着变向运球，他的动作比前两场更加流畅——主场的能量注入了他那双做过无数次手术的膝盖，让每一次变向都带着某种被时间冲淡却从未消失的爆发力。加索尔在篮下反复练习着翻身跳投，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出手的弧线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吉布森在罚球圈来回奔跑，鼻梁上的创可贴终于摘掉了，露出一道淡淡的、正在愈合的血痕。
这是芝加哥公牛2015-16赛季最重要的一场比赛。不是“之一”——如果他们输掉这场，系列赛将变成0比3的深渊。没有任何一支NbA球队在0比3落后的情况下完成过翻盘。
跳球。加索尔和考辛斯同时起跳。这一次加索尔的手指尖率先触到了球，将球拨给罗斯。联合中心的声浪在那一刻炸裂开来，两万一千人的欢呼声震得篮架都在微微颤抖。
巴特勒在右侧肘区要球。他的卡位比前两场更加凶狠——左臂向后死死顶住詹姆斯的胸口，右手五指张开如铁钩。罗斯的传球精准地落在他手中。巴特勒接球后没有做任何试探动作——向左晃肩，向右翻身，后仰跳投。詹姆斯的封盖扑到了他脸上，但球从詹姆斯指尖上方飞过，空心入网。联合中心的欢呼声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但骑士没有被吓倒。詹姆斯在弧顶面对巴特勒的防守，他运球向右侧移动，戴维斯提到高位做掩护。巴特勒被戴维斯的身体完全挡住，加索尔换防出来。詹姆斯在加索尔面前拔起中距离跳投，球稳稳命中。
整个第一节，公牛打出了系列赛最好的十二分钟。罗斯像回到了2011年——他在弧顶连续命中两记急停跳投，突破分球找到底角的邓利维，后者三分命中。加索尔在高位送出三次助攻，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一次给了空切的巴特勒，一次给了外线跑位的罗斯，一次给了底线反跑的吉布森。吉布森在防守端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却始终不开裂的顽石，他在一次防守中连续挡住了戴维斯的挡拆顺下和考辛斯的二次补篮，抢下防守篮板时联合中心的欢呼声达到了峰值。巴特勒在首节拿了十二分。第一节结束时，比分是35比31。公牛领先四分。这是他们在这个系列赛中第一次在第一节结束时领先。
第二节，斯波的轮换表启动了。库里带着汤普森、伦纳德、字母哥、约基奇登场。公牛那边，霍伊博格不得不让巴特勒继续留在场上——他已经打了整个第一节，但他知道如果巴特勒下去，公牛的进攻就会瞬间哑火。
骑士的第二阵容在第二节初段展现出了碾压级别的攻防质量。约基奇在弧顶持球，面对加索尔的防守，他单手将球举过头顶，眼睛扫过半场。字母哥从底线开始跑动，汤普森在肘区为他做了一个掩护，字母哥从人群中穿出来，在左侧腰位接球。约基奇的传球精准地落在他手中。字母哥面对吉布森的追防，拔起中距离跳投命中。紧接着，库里在弧顶借约基奇的掩护后直接拔起三分——加索尔的换防慢了半步，球空心入网。骑士反超。
公牛没有崩溃。巴特勒在腰位背身面对伦纳德——这是全联盟防守最好的侧翼球员之一。巴特勒连续三次晃肩才找到一丝出手空间，翻身跳投命中。罗斯在快攻中接到巴特勒的长传，面对库里的退防，他做了两个变向后杀入禁区，在约基奇封盖到来之前将球高高抛起，球擦着篮板最上沿掉进网窝。加索尔在弧顶接到罗斯的分球后命中一记中距离跳投。联合中心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但骑士的进攻如同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永动机。杜兰特在第三节接管了比赛——他在首节只拿了六分，第二节休息了大半，第三节重新登场时体能充沛，面对邓利维的防守连续命中了三记干拔跳投。第一球在左侧45度——接球，脚尖点地，起跳，出手，邓利维的手只够到他的手腕。第二球在弧顶——运一步急停，拔起，出手，球带着剧烈的后旋空心入网。第三球在右侧底角——接到詹姆斯的突破分球，面对邓利维的扑防，他眼都没眨，出手，命中。他在这三分钟里拿了九分，将公牛的防线一寸一寸地碾碎。
第三节结束时，比分是88比75。骑士领先十三分。巴特勒已经打了三十六分钟，拿了三十一分。他的球衣完全湿透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微小的水痕。但他没有坐下。
第四节，巴特勒打了前四分钟，投进了他本场比赛的最后一球——一记在詹姆斯和戴维斯双人封堵下的后仰跳投。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掉进网窝。那是他的第三十五分。然后他被换下了场。联合中心的球迷开始自发地起立鼓掌，不是为比赛结果，是为吉米·巴特勒。
终场蜂鸣声响起，115比97。骑士大比分3比0领先。
G4：第四场开打前，联合中心的客队更衣室里，斯波在战术板上写了一个词。
结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支球队不需要动员。连续十一年，只要再赢一场，就能晋级下一轮。这种时刻，沉默比任何演说都更有力量。
走廊另一端的主队更衣室里，霍伊博格也没有画战术。他把战术板放在桌上，看着面前坐成一排的球员们。巴特勒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敷着冰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之间。罗斯坐在他旁边，左脚踝重新缠好了绷带，白色的一圈一圈，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加索尔靠着更衣柜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
霍伊博格说了一句话。巴特勒第一个站起来，把冰袋从膝盖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罗斯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弯下腰，把鞋带一圈一圈地收紧、打结。加索尔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把瓶子放在椅子下面。
跳球前，联合中心的球迷自发地做了一件事。没有dJ引导，没有大屏幕提示。两万一千人同时起立，开始鼓掌。那掌声从上层看台开始蔓延，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整座球馆都在回响。不是疯狂的欢呼，而是深沉的、持续的、节奏缓慢的击掌，像心跳，像战鼓，像一座城市在向它的英雄们道别。
巴特勒站在中圈附近，微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六面总冠军旗帜。然后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向对面的骑士队。勒布朗·詹姆斯站在罚球线上，正在和库里低声说着什么。杜兰特在底角试投，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戴维斯在篮下拉伸肩膀。
跳球。加索尔的手指又一次率先触到了球。公牛获得第一波球权。
罗斯运球过半场，巴特勒在腰位要球。这是他们在这个系列赛里的固定起手式——就像两个老搭档在演奏同一首曲子的第一小节，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巴特勒接球，向左晃肩，向右翻身，后仰跳投。詹姆斯的封盖一如既往地扑到了他脸上。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入网中。
但这是公牛今晚最后的领先。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比赛变成了一场漫长而体面的谢幕。巴特勒几乎打满了全场，用他残存的体能一次次冲击骑士的防线，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划桨的水手，明明知道船已经被浪打穿了，还在用力舀出船舱里的水。他拿了三十三分——系列赛场均超过三十分，但这个数字永远只会出现在技术统计的角落里，因为他的球队赢不了球。罗斯打了四十分钟，这是他自2012年以来在季后赛中上场时间最长的一次。他的膝盖在第四节末段终于撑不住了——他在一次突破后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板，花了整整十秒钟才重新站起来。霍伊博格示意换人，罗斯摇了摇头。他罚进两个球之后才被换下场。下场时，联合中心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响，更长。
加索尔在低位用他标志性的翻身跳投为公牛续命，吉布森在防守端一如既往地拼命——他撞倒了唐斯，撞倒了约基奇，最后撞倒了自己，在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六犯离场。他走到场边时停了一下，向四面看台鞠了一躬。联合中心用最响亮的掌声回应了他。
终场蜂鸣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119比92。
骑士4比0横扫公牛，晋级东部半决赛。
巴特勒在蜂鸣声响起的那一刻还站在场上。他的球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贴在他身上，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他没有马上走向球员通道。他站在弧顶，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那双球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上有几道被踩过的黑印。
詹姆斯走了过来。他走到巴特勒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詹姆斯伸出手，巴特勒握住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蜻蜓点水式的握手。是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打得像一个真正的战士，”詹姆斯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巴特勒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詹姆斯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他的背影在通道灯光下被拉得很长，然后被一扇关闭的门切断。
罗斯最后一个离开球场。他走到场边时停下来，弯腰摸了摸地板上的公牛队标志——那颗红色的牛头，两只角向上弯曲，像两道被冻结的火焰。他的手指在牛头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球员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