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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新闻发布会,天宇中心地下媒体大厅。

长枪短炮在发布厅前排架成一片黑色的森林。红色的指示灯在烟雾般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上百名记者挤满了整个房间,前排的摄像师单膝跪地,后排的文字记者高举录音笔,所有人都在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槟和新闻纸混合的味道,还有那种只有在重大比赛结束后的地下空间里才会出现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波波维奇第一个走进来。他的领带已经扯松了,深灰色的西装敞着扣子,衬衫袖口胡乱卷到小臂。他的头发比比赛开始前更乱了,几缕花白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来,但他没有去拨。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们开始吧。”新闻官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圣安东尼奥快报》的记者。他向波波维奇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波波教练,你们的防守策略在下半场发生了明显变化——不再让邓肯换防出去,而是用外线球员的快速轮转来补位。上半场骑士的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下半场他们反而拿到了七十分。你如何评价这个策略调整的效果?以及,你觉得今晚的防守问题出在哪里?”

波波维奇盯着那个记者看了好几秒。空气在那几秒钟里变得很稠。

“效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效果就是我们被轰了三十分。你想让我怎么评价?说它‘虽败犹荣’?不。它不光荣。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我们试图逼迫他们用中距离击败我们,但他们用传球找到了更轻松的得分方式。我们的轮转速度在第三节跟不上球的转移速度,是因为我的球员们太累了。他们被拖垮了。你要我说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出在我们的轮转速度跟不上球的转移速度,而球的转移速度之所以那么快,是因为对面有五个人在场上同时处理球。当你面对这样一支球队时,任何防守策略都只是在选择一种体面的死亡方式。”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带笑意的气声。

“但我们选择了不体面的那种。”

台下响起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记者们低头疾书,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波波维奇的金句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即使是失败之夜。

《纽约时报》的记者站起来:“你对德文·布克的表现有什么评价?一个十九岁的新秀,在他的首秀中三分球七投全中。你有没有预料到他会打出这样的表现?”

波波维奇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叩击木头的声音在话筒的放大下清晰可闻。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种苦笑不是敷衍,是一个在联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被命运又一次嘲弄之后,本能流露出的复杂表情。

“预料到?”他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侧头看着提问的记者,像是在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没有人能‘预料’一个新秀在首秀中七投全中。如果有,那他应该去算命,而不是当篮球记者。我们知道他会投篮——我们在选秀报告里写了,每一个球探都写了:‘德文·布克,本届选秀最纯粹的射手。’但选秀报告没有写的是——他会在他的第一场NbA比赛中,面对圣安东尼奥马刺的防守,投出百分之百的三分命中率。选秀报告没有写这些,因为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

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最让我不安的不是他投进了那些球。最让我不安的是他每一次出手的姿势都完全一样。第一球——借掩护接球就投。第二球——面对防守人干拔。第三球——转换进攻中的追身三分。每一个出手的节奏、弧度、跟随动作,都像复制粘贴一样精确。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在NbA揭幕战的聚光灯下,两万三千人在嘶吼,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维持着同样的技术动作——没有任何变形,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正常。这不是一个新秀的正常表现。”

他把水瓶放下,双手摊开。

“我们试图干扰他的节奏。下半场我让防守者更紧地贴他,不给接球空间。然后他在第三节做了什么?他开始无球跑动,借掩护兜出来接球就投。他和约基奇之间的那种配合,像是一起打了三年球的老队友,而不是在训练营里才第一次见面的新人。我怀疑斯波在训练营里给他们灌输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但我没有证据。”

记者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波波维奇没有笑。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勒布朗在赛后告诉我,布克在训练营里每天加练五百个三分。五百个。每天。斯波不得不让训练师把球馆的灯关掉才能让他停下来。所以你问我有没有预料到?我没有预料到。但我也不应该感到意外。因为在这支球队里,这种疯狂——每天五百个三分的疯狂,第一个到训练馆最后一个离开的疯狂,拿下十一个冠军之后依然像追赶者一样对待每一场比赛的疯狂——是他们的常态。”

他把话筒轻轻推开了一点,身体靠回椅背。那个动作意味着他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已经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蒂姆·邓肯第二个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三十九岁的身体在经历了一场高强度比赛之后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恢复。膝盖上已经重新敷上了冰袋,但他在坐下时依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是一种习惯性的疼痛,和比赛本身无关,和时间有关。他在椅子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而粗糙,指关节因为十九年的磨损而微微凸起。他环顾了一下台下的记者们,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辨认的微笑。

《圣安东尼奥快报》的记者再次站了起来:“蒂姆,你今晚和卡尔-安东尼·唐斯对位了大约八分钟。作为这个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前锋之一,你对这个同样来自肯塔基的状元秀有什么评价?”

邓肯沉默了片刻。他有一个习惯,在回答重要问题之前会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指尖寻找合适的词汇。这个习惯伴随了他整个职业生涯,记者们已经学会了在他低头的时候保持安静。

“他的脚步,”邓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被释放出来,“第三节他第一次在低位接球时对我做了一个晃肩动作——向左晃,然后向右转身勾手。那个动作的节奏和幅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我自己。”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邓肯很少在公开场合做这样的比较,尤其是一个只打了一场比赛的新秀。

“当然,他的动作还比较稚嫩。他的晃肩幅度比我大,转身速度比我慢,但他对节奏的理解——那种在接球之后停顿零点几秒、让防守者先做出反应、然后再根据防守选择进攻方式的本能——在这个年龄是非常罕见的。大多数新秀在低位接球之后会急于出手,因为他们紧张,因为比赛的节奏比大学快太多。但唐斯没有。他在接球之后的那个停顿,像是在检查防守者的重心位置,然后才做决定。这种耐心不是教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做不到他今晚做的那些事。他可以投中距离,可以投三分,可以背身单打,可以挡拆顺下。他的武器库里装满了我在二十五岁之后才一件一件打磨出来的工具。他才十九岁。如果他的职业态度和勒布朗说的一样——每天最后一个离开训练馆——那么五年后的联盟,将会面对一个完全形态的卡尔-安东尼·唐斯。我不确定到那时候,还有谁能在一对一中防住他。”

记者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沙沙的笔录声。邓肯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来自蒂姆·邓肯本人的最高评价,比任何球探报告、任何选秀专家、任何数据分析都更有分量。

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最后一个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喉结。他在椅子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拘谨而疲惫。他的小腿在第三节末段开始抽筋——队医说是脱水加上体能透支。他今晚打了三十多分钟,面对戴维斯、詹姆斯、字母哥的轮番防守,每一次出手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最终数据定格在二十九分。这几乎是完美的马刺首秀,但他的球队输了三十分。所以他坐在那里,手指交缠,指节泛白,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个姿势和他在波特兰打了九年却只进过一次分区决赛之后、每年赛季结束接受采访时坐在开拓者媒体室里的姿势没有任何区别。

“拉马库斯,”一个记者问道,“你今晚高效地拿下了二十九分,在低位几乎不可阻挡。但从第三节开始,你的效率明显下降。骑士在防守端做了什么调整?你觉得他们是如何限制你的?”

阿尔德里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坦诚。

“他们换了防守者。”他说。每一个词都短促而清晰,像是被逐颗钉入木板中的钉子。“第一节是安东尼·戴维斯——两米零八,臂展两米二七,移动速度在大个子中是顶级的。第二节后半段是勒布朗·詹姆斯——两米零三,体重超过一百一十公斤,力量足以顶住我的背身,同时速度又足够快,不会被我一步过掉。第三节是扬尼斯·阿德托昆博——两米一一,臂展两米二一,弹跳和体能都在巅峰,比我年轻快十岁。”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们,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用车轮战对付我,每一个上场的人都是全明星级别的防守者。他们不用包夹我——他们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一个地换上体能充沛的人,保持防守强度不变,同时消耗我的体力。第一节我能稳定命中那些翻身跳投。第二节我需要调整弧度才能越过封盖。第三节我的腿开始发软,翻身跳投的弧度变低了,出手速度变慢了,字母哥封盖了我两次。到了第四节,我已经抽筋了,坐在场下看着分差从十五分变成二十五分再变成三十分。这不是某一种防守策略起了作用。这是一种体系性的碾压,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回答像是一份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战术复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你刚刚完成了一场近乎完美的个人首秀,”另一个记者问道,“但球队输掉了三十分。你会如何平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阿尔德里奇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新闻官准备开口提醒下一个问题。然后他抬起头。

“平衡不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发布厅。“二十九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没有意义。我在波特兰拿过无数次这样的分数,但每一次输球之后,那些分数都只是记分牌上的一行数字。今晚,我们输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拿了二十九分而有任何改变。如果明天有人告诉我可以用这二十九分换回七个防守篮板或者两次关键的轮转补位,我会毫不犹豫地换。但篮球没有这种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今晚投进了无数记美如画的翻身跳投,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节苍白。

“当我选择加入马刺的时候,我知道我加入的是一支什么样的球队。五座总冠军,连续十几年进入季后赛,职业体育史上最稳定的赢球文化之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和蒂姆一起赢球,不是为了拿漂亮的数据然后坐着大巴回酒店。今晚我没有做到。我们都没有做到。所以这二十九分,在130比100的比分面前,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站起来,冲记者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发布厅。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瘦。没有记者再追问。不是因为问题问完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再问下去就是对一个人的伤口进行不必要的触碰。阿尔德里奇和开拓者续约时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圣安东尼奥,因为他想赢。他想成为一支冠军球队的一部分。今晚,他在这座球馆里亲眼看到了他和冠军之间的距离,那距离不是由某一个人拉开的,而是由一整套运转精密的、无懈可击的体系拉开的。三十三个字的退场背影,是今晚最诚实的答案。

马刺队离开之后,发布厅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沉默。记者们低头整理着笔记,摄像师们换着存储卡,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无聊——是消化。波波维奇的坦诚、邓肯的赞誉、阿尔德里奇的无力,像是三块不同形状的拼图,拼出了马刺在这个夜晚最完整的肖像。

然后门开了。克利夫兰骑士队的教练和球员走了进来。

斯波教练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步伐稳健,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收敛的笑意。那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对结果早已有所预料之后、在确认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时才会流露出的满足感。他在椅子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边没有战术板,没有数据表。今晚他不需要这些东西。

紧随其后的是勒布朗·詹姆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简洁的白色t恤,下巴和脖颈的线条依旧像十二年前那样鲜明。他的头发比十二年前少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胡茬里夹杂着几根灰白,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上。他在斯波旁边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冲台下的记者们微微点了点头。

德文·布克第三个走进来。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西装,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宿舍里被拽出来参加一个不太情愿参加的社交活动。但当他坐下时,那双眼睛扫过面前的上百名记者和密密麻麻的摄像机镜头,里面没有紧张,没有青涩,只有一种安静的、略带距离感的观察——像一个第一次走进陌生房间的人,在用最短的时间判断每一个出口的位置。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那是他在专注时唯一的细微动作。

卡尔-安东尼·唐斯最后一个落座。他的西装明显比布克的更合身——深蓝色,内衬是肯塔基蓝,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被NbA媒体训练营打磨过的、准备好成为公众人物的年轻人。但他坐下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了笑容。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被前排的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在他职业生涯第一场正式比赛结束后的凌晨,还不太习惯这种场面的本能反应。

“骑士的教练和球员已经就座,”新闻官的声音响起,“请开始提问。”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ESpN的记者。“勒布朗,你今晚打了三十分钟,拿了足够全面的数据,但你在第四节全程坐在场下。德文·布克全场三分球七投全中,唐斯首秀拿到了二十加十。这两个新秀的表现,在你看来,是骑士体系赋予他们的机会,还是他们本身就具备在任何球队都能打出来的实力?”

詹姆斯微微侧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身体前倾,将话筒拉到面前。

“你刚才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体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们。“人们总是说,骑士的球员在骑士体系里打得很好,所以换一个体系可能就不行了。我想反问一句——这个所谓的‘体系’,是什么?”

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詹姆斯不是真的在等答案,他是在铺垫。

“这个体系,是斯蒂芬·库里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加练五百个三分。是凯文·杜兰特带着腿伤一声不吭地打满整个季后赛。是克莱·汤普森在每一次防守中拼尽全力——不是因为他喜欢防守,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赢球的代价。是安东尼·戴维斯在禁区里一次又一次被撞倒然后爬起来。是我们每一个人在休赛期回到训练馆时,比上一年的自己多了一样武器。德文今晚投进了七个三分球,你们看到了。你们没有看到的是他在训练营里每天投丢的那五百个——不,他不只是投五百个。他投到训练师关灯,投到手指起泡,投到他的手腕需要用冰袋敷一整晚。卡尔今晚拿了两双,你们看到了。你们没有看到的是他在每一次训练后和约基奇在低位一对一——约基奇会用塞尔维亚语在他耳边念叨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垃圾话,卡尔被晃开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每次都重新站起来,重新摆好防守姿态。这不是体系。这是选择。他们选择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所以关于你的问题——他们是不是在任何球队都能打出来?我的回答是:德文·布克在任何球队都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射手,因为他的投篮是上帝给的礼物。卡尔·唐斯在任何球队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个子,因为他的天赋在这个身高上极为罕见。但他们今晚做到的——七投全中,首秀两双,在防守端一次又一次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些不仅仅是天赋的产物。这些是一整个夏天、每天数小时、在空无一人的训练馆里重复同一种动作的产物。我们的体系没有给他们任何东西。是他们自己给了自己。我们只是提供了地板和篮筐。剩下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说完这句话,靠回椅背。台下的记者们低头疾书,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阿克伦灯塔报》的记者。她说话时微微推了一下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提纲,字迹工整而密集。“勒布朗,这是你在骑士的第……应该是第十三个赛季。你见过了无数新秀的来来去去。但像今晚这样——两个新秀同时爆发——在你的记忆里是第一次吗?以及,你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能给这支球队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詹姆斯几乎没有犹豫。

“是第一次。”他说,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说的是对的——我见过太多新秀了。有的在第一场比赛中紧张到连球都运不稳,有的天赋异禀却在聚光灯下迷失了自己,有的一上来就大杀四方,但后来被伤病和压力击倒。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但唐斯和布克……他们让我想起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唐斯低着头研究桌面上的矿泉水瓶标签,布克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但詹姆斯注意到布克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听。詹姆斯转过脸,继续面对记者。“他们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最羡慕的那种人——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最努力的,而是那些在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属于这里的人。他们今晚不需要任何鼓励,不需要任何‘别紧张’的废话。他们走上场,做他们训练中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就像是把训练场从训练馆搬到了天宇中心的地板上。这种镇定,是天生的。而我作为他们的队友,能做的就是确保他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就像当年那些前辈为我做的那样。”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镜头,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台下的记者们安静了两秒,然后同时低下头开始狂写。

《密歇根自由报》的记者站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布克。“德文,你的家乡是大急流城,密歇根。从那里到天宇中心的这条路上,最让你印象深刻的转折点是什么?另外,你的父亲梅尔文·布克也是职业篮球运动员。今晚在比赛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想起了他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布克将话筒拉到面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话筒边缘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整理语言。他的整理方式是盯着桌子上的木纹看——那些木纹在灯光下呈现出年轮般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扩散,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指纹。

“密歇根的冬天很长,”他终于开口了,“大急流城的雪有时候能下到膝盖那么深。我父亲在后院给我装了一个篮筐,是那种可以调节高度的廉价篮筐,每次调高度都要用扳手拧半天。我小时候每天放学之后会在那片水泥地上投篮,不管下不下雪。雪积得太大,我就自己用铲子铲出一块地方,刚好够我站上去投篮。周围全是雪,只有那一小块水泥地是干净的。我的投篮弧度就是在那些冬天里练高的——因为如果弧度不够高,球会被风吹偏。我没有开玩笑。大急流城的冬天,风能把你吹跑。”

他顿了顿。发布厅里非常安静。记者们没有敲键盘,只是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个故事发生在密歇根州一个被大雪覆盖的后院里,距离天宇中心的聚光灯有十万八千里远,但此刻,它的光芒照进了这个地下空间。

“我父亲告诉我,你的投篮是上帝给你的礼物。但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上帝只负责给你包装纸,里面的东西要你自己拆。’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懂了。包装纸是天赋。里面的东西——是每一天。是你选择怎么用你的每一天。今晚我投进了七个三分球,每一个球的弧度都和我十二岁那年在大急流城的风雪里投出的弧度一样。所以是的——今晚有很多瞬间让我想起了我父亲。每一个瞬间。”

他松开话筒,靠回椅背。他的右手重新放回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安静地蜷着。台下的记者们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那个来自密歇根大雪中的故事,比任何技术统计都更能解释德文·布克今晚的七投七中。

《列克星敦先驱导报》的记者站起来,将目光转向唐斯。“卡尔,蒂姆·邓肯刚才在采访中说,你在低位的一些脚步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你听到了吗?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唐斯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一个过于庞大的信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被训练过的,是真实的,是一个年轻人被自己儿时偶像评价时本能流露出的羞涩和自豪。

“我……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工作人员告诉我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可以听出他努力在压着它,不让它发抖。“蒂姆·邓肯是我从小在电视上看着长大的人。我小时候房间里贴着他的海报。我模仿他的打板跳投,模仿了整整一个夏天。有一天我父亲走进来说——‘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他,你就得先学会他的基本功。’于是那个夏天,我每天都在练习最基本的脚步——向左晃肩,向右转身,打板。就这一个动作。练了整整两个月。今晚我在蒂姆面前做了那个动作。然后他刚才说……他说那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的意思是——这对我来说,可能比首秀拿两双更有意义。因为数据是数字,而这是一个我从小仰望的人,在打完比赛之后,坐在这里,亲口说出的话。我会记住这句话一辈子。然后明天回到训练馆,继续练习下一个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加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

“因为蒂姆·邓肯之所以是蒂姆·邓肯,不是因为他做了某一个动作,而是因为他做了所有的动作。每一天。十九年。我今晚只做了一场比赛。所以……还差得远。”

台下的记者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不是那种喧闹的掌声,而是一种短促的、发自内心的、对真诚的回应。唐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捏了捏另一只手的手腕。他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所以我还差得远”,但他最后改口了。斯波在旁边微微点头,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唐斯看到了。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体育画报》的资深专栏作家。他先把目光投向斯波。“斯波教练,你今晚在第四节的轮换决定——让唐斯和布克打满整节,而库里、杜兰特、戴维斯全程坐在场下——是赛前就制定好的计划,还是根据比赛进程临时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背后的意图是什么?”

斯波将话筒拉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发布厅。

“既不是赛前制定,也不是临时决定。”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悖论在空气中停留了一拍。“我们有一套完整的轮换时间表,根据对手的阵容、分差的变化、球员的体能状况实时调整。第四节开始前,分差是二十三分。库里和杜兰特已经在第三节后半段休息过,但我选择不让他们重新登场。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们——如果分差被追到十五分以内,他们会立刻回到场上。但今晚,那群年轻人让分差始终保持在二十分以上,所以我的轮换时间表告诉我——让主力休息。于是他们休息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继续说道。

“至于意图——我的意图很明确。我要让唐斯和布克在马刺面前打满一整节。不是为了羞辱对手,是因为他们都是肯塔基的骄傲,而蒂姆·邓肯和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今晚就在对面。我要让他们用一整个第四节的时间,去亲身感受一支拥有五座总冠军的球队在逆境中是如何战斗的。我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帕克和吉诺比利在落后三十分时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跑,邓肯在每一个防守回合都不曾松懈分毫。这对他们的成长,比任何训练都更有价值。”

他放下水杯,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上。

“另外,这也是一个信号——向我的球队,向整个联盟。常规赛有八十二场,我们没有必要在揭幕战就消耗主力的体能。我们有足够的天赋储备,有足够多的年轻人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机会。今晚,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明天,我们会回到训练馆,继续工作。第十一面旗帜已经升上去了。第十二面不会自己升上去。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斯波说完最后一个字,靠回椅背。他的部分结束了。詹姆斯在他旁边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里面的含义很重——那是一个在斯波手下打了十二年球的球员,对一位十一年王朝教头的、不言自明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