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古道,夜雾如纱。
刘郇伏在马背上,三岁的王知远被他用布带牢牢捆在胸前。
孩子已经哭累了,此刻睡得正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身后二十丈外,马蹄声如影随形,朱珍的追兵已经咬了他们整整一天一夜。
“校尉,这样跑不行!”亲卫李三喘着粗气,“马快撑不住了!”
刘郇勒马四顾。
前方是高唐渡,黄河在此拐了个弯,水流湍急。
渡口只有两条破旧渔船,船公是个白发老叟,正蹲在船头补网。
“按第二计行事。”刘郇沉声道。
十八名亲卫立刻分作三队。
六人下马,将马匹全部赶向渡口西面的芦苇荡。
六人脱下外袍,裹上枯草扎成的人形,绑在剩余马匹上,然后狠狠抽打马臀。
马匹吃痛,沿着河岸向东狂奔而去。
最后六人,包括李三,跟着刘郇翻身下马。
“将军,您这是……”李三不解。
“朱珍不是傻子。”刘郇解下王知远抱在怀里,“他看到马匹分三路,定会怀疑这是疑兵之计。真正的逃亡者,很可能徒步藏匿。所以,咱们要反其道而行。”
他走到渡口老叟面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老丈,这船我买了。你现在立刻撑船往下游走,十里内不许靠岸。”
老叟眼睛一亮,接过金子咬了一口,咧嘴笑了:“贵人要去哪儿?”
“你只管往下游撑,越远越好。”刘郇又掏出第二锭金子,“到天亮若还没人追你,这些也是你的。”
老叟二话不说,解缆撑船。
破渔船晃晃悠悠离岸,很快没入夜雾中。
刘郇这才转身,带着六名亲卫走进渡口旁的渔村。
村子早已荒废,只剩十几间破屋。
他们钻进最靠里的一间,扒开墙角堆放的渔网,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这是……”李三愣住了。
“年前我随主公巡视河防时,在此处暂住过三日。”刘郇低声道,“当时发现这户人家有藏酒的地窖,便记下了。没想到今日能用上。”
七人钻入地窖。
入口用渔网重新盖好,又从内部用木杠顶死。
不过半柱香时间,马蹄声如雷般涌到渡口。
“将军,马匹分了三路!”探马回报。
朱珍勒住战马,四十岁的脸上满是风霜刻痕。
他眯眼打量渡口,又看了看那两条被遗弃的马匹足迹,最后目光落在渔村。
“搜村子。”
三百骑兵下马,挨家挨户踹门搜查。
地窖里的刘郇能清晰听到头顶传来的脚步声、翻倒杂物声。
王知远被惊醒了,刚要哭,刘郇立刻捂住他的嘴,用极低的声音哼起青州民谣。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将军,没有!”
“这边也没有!”
搜查的士兵陆续回报。
朱珍却不死心,亲自走进刘郇藏身的那间破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渔网上。
刘郇屏住呼吸。
地窖里漆黑一片,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朱珍的靴子停在渔网前。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渔网下的木板。
就在刘郇以为要暴露时,外面突然传来呼喊:“将军!下游发现渔船!”
朱珍立刻起身冲出屋外:“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地窖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三擦去额头的汗:“校尉,您怎么知道朱珍会去追渔船?”
“因为那是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刘郇淡淡道,“看到三路疑兵,一条渔船,大部分人都会认定渔船才是真正的逃亡路线。毕竟带孩子渡河,坐船比骑马稳妥。”
“可咱们现在怎么办?困在这里等死?”
“等。”刘郇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们在地窖里藏了整整一天。
期间有三拨追兵来回搜查渡口,最近的一次距离地窖入口只有三步。
但没人再注意那堆渔网,已经搜过的地方,何必再搜?
入夜后,刘郇才撬开地窖门。
七人钻出来,借着月光摸到渡口上游三里处。
那里有片柳树林,林中拴着一条小舢板。
“这是……”
“我让老叟留的,昨日黄昏就拴在这里了。”刘郇解缆上船,“朱珍以为咱们往下游走,咱们偏往上游。去邺城,逆流而上最安全,因为没人想到咱们敢这么走。”
舢板悄然离岸,逆着黄河水流缓缓上行。
刘郇亲自摇橹,其余六人轮流划桨。
他们避开所有渡口村镇,昼伏夜出,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河水。
第五日黄昏,邺城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刘郇跪在船头,对着青州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主公,郇幸不辱命。少主……安全了。”
......
李烨得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新军操练。
“主公,高唐渡来报,有人持青州节度使府令牌求见,自称刘郇,还带着个三岁孩童。”亲卫禀报。
李烨手中马鞭一顿。
刘郇。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此人将是后梁名将,与李存勖相持多年,善守能攻,是朱温手下少数几个能与河东军正面抗衡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刘郇以忠义着称。
王师范灭族后,他独自抚养幼主十余年,最后兵败殉主,无怨无悔。
“备马,我亲自去迎。”李烨翻身上马。
“主公,这不合礼制……”幕僚劝阻。
“礼制?”李烨笑了,“能让我李烨出城相迎的,要么是当世枭雄,要么是忠义之士。刘郇属后者,当得起。”
城门大开,李烨只带二十亲骑出城三里。
远远看见河边站着七人,个个衣衫褴褛,满面风尘。
为首者四十上下,面容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来者可是青州刘子翼?”李烨勒马问道。
刘郇字子翼,这是他昨夜特意翻名册查的。
刘郇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这位雄踞河北的魏王,竟知道自己的表字。
“罪臣刘郇,拜见魏王。”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郇无能,未能保全旧主,只能携幼主遗孤奔逃至此。今献上青州兵防图、户籍册,及朱温军在山东的布防详情,只求魏王收留此子,给他一条生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
李烨下马,没有接册子,而是伸手扶起刘郇。他的目光落在王知远稚嫩的小脸上,孩子睡梦中还蹙着眉,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这一路,辛苦了。”李烨拍拍刘郇的肩膀,转身对亲卫道,“传医官,给刘先生和诸位义士疗伤。备热水饭食,安排住处。这孩子……”他顿了顿,“暂时安置在我府中,与我的孩子同吃同住。”
刘郇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路想过很多种结局。
最好的可能是被收留,做个闲散幕僚;最坏的可能是被献给朱温邀功。
但他没想到,李烨会亲自出迎,会称他“先生”,会如此安置王知远。
“魏王,郇……何德何能……”他声音哽咽。
“德在忠义,能在韬略。”李烨正色道,“我知子翼擅长军务,尤其精于城防布阵。如今邺城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若子翼不弃,我欲请任殿前司禁军副指挥使,总领邺城防务。”
刘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前司禁军副指挥使,那是从三品的高位,掌管都城最精锐的部队。
他一个丧家之臣,初来乍到,何敢受此重任?
“主公三思!”罗隐出声反对,“刘先生虽忠义可嘉,但毕竟初来,骤授高位,恐难以服众。”
李烨摆手:“服众不是靠资历,是靠本事。这样,子翼先领职,三个月为期。三个月后,若你练出的兵不如别人,我自当调整。若你练得好,此职便是你的。如何?”
刘郇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臣刘郇,愿为主公效死力!”
“好!”李烨大笑,“走,进城。今夜设宴,为子翼接风。”
宴席设在王府。
李烨特意让王知远坐在自己身边,亲自给他夹菜。
孩子怯生生的,但看到李烨温和的笑容,渐渐放松下来。
席间,李烨问起青州战事细节。
刘郇一一作答,说到王师范开城投降那段时,声音又有些哽咽。
“朱温杀降,自绝于天下。”李烨冷笑,“他以为屠尽王氏就能震慑四方,却不知这等暴行只会让人心背离。子翼放心,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亲手斩下朱珍的人头,祭奠王公在天之灵。”
刘郇举杯的手在颤抖:“主公……”
“不必多说,我懂。”李烨与他碰杯,“从今日起,你便是邺城的人。你的仇,就是邺城的仇。”
宴至深夜方散。
刘郇回到安排的住处,一座两进小院,干净整洁,仆役俱全。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路上的惊恐、疲惫、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主公,您看到了吗?”他望着窗外明月,喃喃自语,“魏王是明主。郇会好好辅佐他,也会将小公子抚养成人。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去的。”
三日后,刘知俊率讲武堂学员返回邺城。
校场上,三百二十名学员列队肃立。
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身后,五十辆大车满载着从山寨缴获的财货兵甲。
李烨站在点将台上,身旁是刘郇、高郁等文武官员。
“讲武堂首战,斩首四百,俘八百,缴获钱财百万贯,铠甲五百领,马匹八百。”刘知俊高声汇报,“我军战死一百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人,轻伤不计。阵亡者名单在此,请主公示下。”
亲卫接过名册,呈给李烨。
李烨翻开名册,一页页看过去。
那些名字大多很年轻,十七八岁,二十出头。
有些他还记得,三个月前入学时,这些年轻人眼中还带着迷茫和惶恐。
如今,他们成了真正的军人,有些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所有阵亡学员,按校尉规格抚恤,家人免赋税三年,子弟可优先入讲武堂。”李烨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台下,“这一仗,你们打得很好。不是好在斩获多少,而是好在学会了两个字:配合。”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队列前。
“符存审。”
“末将在!”符存审出列,单膝跪地。
“你率蓝旅攀绝壁、焚粮仓、开寨门,以八十人破千人,功居第一。但你也犯了错,太过冒险。若山贼在后山多布哨卡,你们八十人就是送死。”
符存审低头:“末将知错。”
“知错能改便是。”李烨扶起他,“从今日起,你任殿前禁军马军都虞候,领一千骑。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翻山越岭的骑军。”
“诺!”
“崔天行。”
“末将在!”
“你率红旅正面强攻,牵制敌军主力,伤亡最重,但战果也最实。不过你也有错,打法太硬,不懂变通。若符存审失手,你们红旅就是白白送死。”
崔天行抱拳:“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任殿前禁军步军都虞候,领两千步卒。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攻能守的铁军。”
“诺!”
李烨继续点名,夏鲁奇、元行钦被选为亲卫,其余学员按战功分授校尉、队正等职。
三百二十人,全部编入殿前禁军。
最后,他看向刘知俊:“刘将军,辛苦了。”
刘知俊抱拳:“为主公分忧,不敢言苦。只是……”他顿了顿,“此次缴获财货巨大,成德王镕那边恐怕会有想法。”
“他有想法,就让他来邺城找我谈。”李烨淡淡道,“你就说,这些是讲武堂子弟用命换来的,谁有意见,先去广宗山里剿三个月匪。”
众将哄笑。
“不过王镕那边,确实要安抚。”李烨话锋一转,“高郁。”
“臣在。”高郁出列。
“从缴获中拨出两万贯,三百领甲,两百匹马,送去真定府。就说这是讲武堂献给成德节度使的‘剿匪分红’,多谢他这三个月来的粮草支持。”
高郁会意:“主公高明。给少了显得小气,给多了显得心虚。这个数目正好,既堵他的嘴,又不伤咱们元气。”
“还有,告诉王镕,讲武堂下一期招生,给他留五十个名额。他的子弟、部将,都可以送来。”
刘知俊眼睛一亮:“这是要……掺沙子?”
“光明正大地掺。”李烨微笑,“他送来的人,咱们好好教。教好了,这些人回成德,就是咱们的人情。教不好,那是他们自己不成器。总之,要让王镕觉得,讲武堂对他有益无害。”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暗赞主公手段。
封赏完毕,李烨正要宣布散场,一骑快马狂奔入校场。
“报,巨野、周至急报!”
.....
王府议事堂,气氛凝重。
高郁指着墙上的巨幅地图:“最新战报。青州王师范开城投降,被朱温灭族。其部将刘郇携幼主出逃,下落不明。”他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坐在末座的刘郇。
刘郇垂首,拳头攥得发白。
“巨野方面,赵猛、王虔裕强攻十七日,折兵四千,未能破城。杨师厚守得滴水不漏,还反烧了忠义军大部分回回炮和粮草。”
“周至方面,马殷与崔胤联手,击退神策军三次进攻。但虢王李纶得到长安增兵,现在拥兵四万,将周至围得水泄不通。”
李烨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朱温拿下青州,意味着山东门户洞开。
接下来他必然回师巨野,与杨师厚内外夹击,一举歼灭赵猛的主力。
然后就可沿汴水北上,直逼汴州、曹州,威胁邺城。
“咱们的兵力集结如何?”李烨问。
高郁翻开册子:“各州县兵已集结五万三千人,其中骑兵八千。殿前禁军经此次整编,有一万五千人,全是青壮。另有朱瑾将军在汝州新练的骑军五千,随时可调用。”
“器械呢?”
“匠作署这三个月日夜赶工,制成床弩十二架,回回炮八门,重型弩车三十架。只是铁料不足,铠甲只新制了八千领。”
“粮草?”
“已从魏、博、贝、澶四州征调粮草六十万石,民夫六万人,全部集结在濮州和曹州。若全军出动,可支半年用度。”
李烨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
满堂文武肃立。
“第一,传书赵猛,命他停止强攻,即刻在巨野以北十里处择险筑垒,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告诉他,朱温主力不日将回师巨野,他现在的任务是拖住杨师厚,不是送死。”
“第二,传书马殷,让他放手去打。长安封朱温为梁王,就是要激咱们和李克用。那咱们也不必客气。告诉他,关中之地,他能打下多少,我就给他多少。打下来的州县,官吏任免、赋税收取,他全权处置,只需每年向邺城纳贡即可。”
“第三,命朱瑾率五千骑军前出曹州,与赵猛部汇合。汇合后,所有部队由赵猛统一指挥。”
“第四,殿前禁军三日后开拔,目标曹州。我亲自带队。”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邺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散会后,李烨单独留下刘郇。
“子翼,你初来乍到,本不该让你立刻上战场。但局势危急,我需要一个懂朱温军打法的人。”李烨看着他,“你可愿随军出征,做我的参军司马?”
刘郇毫不犹豫:“臣愿往!”
“好。”李烨拍拍他的肩,“这一战,我要你专门对付杨师厚。你跟他交过手,知他深浅。我要你找出他的破绽,一击致命。”
“主公放心。”刘郇眼中燃起火焰,“杨师厚的打法,臣太熟悉了。他有七分守、三分攻,最善以静制动。要破他,只有一个办法。”
“逼他动起来。”李烨接道。
两人相视而笑。
三日后,邺城北门。
一万五千殿前禁军列队出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李烨金甲白马,走在队伍最前。
身后是刘知俊、符存审、崔天行等年轻将领,再往后是夏鲁奇、元行钦率领的三百亲卫。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送。
有人抛洒花瓣,有人跪地祈福,更多人眼中含泪,他们的丈夫、儿子、兄弟就在这支队伍里。
刘郇骑马跟在李烨侧后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邺城城墙。
那里有他刚安置好的王知远,有他刚刚开始的安定生活。
但他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有些仇必须报。
“主公。”他忽然开口,“此战若胜,臣请命镇守巨野。杨师厚守得住的城,臣一定能守住。而且……”他顿了顿,“那里离青州最近。”
李烨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准了。”
大军向北,烟尘滚滚。
而同一时刻,长安大明宫内,唐昭宗李晔正在批阅奏章。
“即刻下旨昭告天下,封朱全忠为梁王,杨行密为吴王,告诉天下,这天下不止有魏王和晋王!”
“是!大家!”
宦官刘季述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大家,魏王李烨已率军出邺城,看样子是要去救巨野。”
“朱温到哪儿了?”李晔头也不抬。
“已从青州回师,三日前过汴州,最多十日就能到巨野。”
“传旨给虢王李纶。”李晔放下笔,“命他全力猛攻周至,务必在朱温到巨野前,解决马殷这个祸患。关中,绝不能落在李克用或李烨手里。”
“诺。”
刘季述躬身退出。走出殿门时,他抬头望向北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打吧,打得越凶越好。等你们两败俱伤,这天下……就该换种姓了。”
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