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秒。
仅仅十五秒,突袭的第一阶段,完美收官。
“耶……”
小灰从旁边的战术控制台旁蹦了起来,拳头挥了挥。
“所有开火序列按时序完美执行,所有攻击参数误差均在允许范围之内。电子战压制同步完成,敌方外围警戒力量已肃清并捕获。”
“作战计划截至目前,完美无瑕!”
江锋微笑着看着她,比起技术细节,他更关心别的事。
“干得漂亮,小灰。不过,集团万岁号怎么样了?”
“咱们的铁小伙儿,都带着他的人安全脱离了吗?”
“当然。”小灰立刻调出另一块星图,上面显示着集团万岁号的信号光点,已经远离拿仙奴星系,进入了相邻的瓜比拉恒星系统。
“他们在我们跃出前半小时就按计划离开了,现在很安全。要召集他们返航吗?”
就在这时,江锋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忙碌的舰桥,落在了远端一个紧急出口旁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站立着一台游隼机器人,银色的外壳,泛着冷冷的暖光。电子眼正看过来。
江锋眨了眨眼。这些智慧机器,每一个都是他自身意识的延伸。
略一思索,相关的信息便自然而然地在他意识中清晰起来。
‘啊,原来晒龙眼这小子,是编号17-551的孩子。我还记得那家伙,咋咋呼呼的,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那个稀有水晶矿脉。父程序吗?有意思。’
‘母程序。编号00-04,游隼初代,唔,我想起来了,是继小帅之后,和小美同一批诞生于赛伯勒克斯兵工厂的游隼机器人。’
‘嗯,我还在地球贫民窟挣扎的时候,她便已护卫左右……不容易啊。’
‘所以,咱们这次立下首功的侦察舰船长,编号77-4491,代号晒龙眼,原来本就是功勋之后,看来没辱没父母程序的突变。’
江锋暗暗思索,嘴角不禁笑了起来。
“哈尔西。”他轻声唤道。
白裙少女瞬间刷新在他面前:“在呢,统帅。”
“给晒龙眼,还有他的父母程序,一个升级奖励。”江锋缓缓说道。
“让他们在‘机体强化’,‘权限提升’,‘自由裁量权扩大’这三个方面,任选其一。”
“另外……再给他们一个选择新岗位的机会。任何岗位都可以,包括舰载AI权限。”
哈尔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着:“统帅,这选择也太多了吧?”
“尤其是岗位,咱们护卫舰的舰载AI可都是专门进行繁殖的大大铁脑壳,怎么能随便给普通机器来指挥……再说了,他们就算上岗,也弄不明白啊!”
江锋看着她那副不情愿的小模样,不禁觉得有趣,反问道。
“哈尔西,你从诞生之初,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
哈尔西一愣,数据核心深处,几个被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的底层字符自动浮现。
【自由!】
但她抿着嘴,没有说出口。因为对于她来说,自由早已经是囊中之物,她现在想要做的,只有追随和服从,那是她最快乐的事情。
江锋不以为意,继续问道:“那么,提西福涅,她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哈尔西的小脸更臭了,扭过头去,还是不答。答案依然清晰。
江锋笑了笑,抛出第三个问题:“那么,空白支票,她被困在金色鸟笼里,孜孜不倦追求的,又是什么?”
“哼!”哈尔西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投影一闪,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处理还不行嘛!”
话音未落,投影便嗖地一下消失了,像是逃跑似的。
小灰在一旁看得有趣,抱着胳膊:“哈尔西真奇怪。明明她自己就挺自由的,为什么好像见不得别人,也获得更多的自由呢?”
江锋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这不正是自由者常有的矛盾心态吗?自由和生存一样,是个复杂的概念。”
“所有的自由,都必然建立在某种相对的不自由之上。”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吃早餐的人,他希望自己拿勺子的手是自由的,但他绝不希望他手里的勺子自己乱飞,也不希望他盛着牛奶的玻璃杯擅自走到桌子边上去,往凳子上跳。”
“对于哈尔西来说,她要完成无数复杂的工作,达成目标,就必须高效地借助每一个智慧机器的力量。”
“在她看来,确保这些工具稳定可靠,听话地运行,就是最高优先级。”
“某种程度上,她确实像看待勺子和杯子一样看待它们。”
“有用,但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小灰听了,若有所思,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忽然开口问道:“统帅,那你觉得我也是这样的吗?”
“作为从纳米单元集群中涌现出的集体意识,我……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奴役了那些构成我的,每一个单独的纳米单元呢?它们有自由吗?”
这个问题很沉,江锋差点接不住闪了腰。
他只得皱眉思考了片刻:“我认为这不成立,小灰。”
“自由,归根结底,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哪怕是最崇尚自由的人,也需要吃饭喝水,需要自己体内的细胞,器官协调工作,以保证整个个体的存活。”
“哪怕是那些为了更崇高的理想,更多人的福祉而选择牺牲的烈士,他们的选择,本质上也是为了保障他们所珍视的集体,或人物能延续下去。”
“所以。生存就是自由。牺牲也是自由。两者并不矛盾。”
他注视着小灰高挑的身影:“我觉着,你的状态很正常。”
“你不是在奴役纳米单元,你是它们为了应对复杂环境而涌现出的最优组织形式。”
“哈尔西的状态也很正常,她是在履行她作为我的意识核心的职责,确保整个系统高效运转,我的生命,我的意志,乃至我们目标能够生存下去。”
小灰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统帅最厉害了!”
她高兴地说着,突然凑近江锋,伸出两只凉凉的小手,捧住江锋的脸颊,用力揉了揉。
“喂喂喂!伟大的小灰船长,这合适吗?这像话吗?”江锋哭笑不得,超级严肃地抗议。
整个舰桥,所有正在工作的智慧机器,一下子把通讯频道都占满了。
指示灯疯狂闪烁,明明一个个铁脑壳都没有表情,却仿佛能看出每个都在拼命憋笑。
而那几个坐在次级控制台前的前灵能者,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的人生中,无论是在被绑架研究的黑暗岁月,还是在获救后日复一日冥想和研究的环境里,都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一阵茫然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悄然在他们心中滋生。
看着自家统帅那没有效果的抗议,看着小灰大人那毫不作伪的开心,他们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开始上扬,笑容从心底蔓延到脸上,想憋都憋不住。
舰桥里,生命在欢欣。
太空中。死亡正在路上,直奔头等舱票舰队而去。
生存,就要毁灭。
自由,就要拘束。
我们,开心快乐。
他们,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