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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从不说话。东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身边的阿渡是个哑巴,只听太子妃一个人的话。

可赵瑟瑟前世就知道阿渡不是哑巴。

阿渡会说话,她只是选择了沉默。前世小枫跳下忘川之后,阿渡曾抱着昏迷的小枫跪在忘川河边嘶声哭喊,声音凄厉得连裴照都别过了脸。赵瑟瑟当时不在场,是后来从裴照的密报里看到这一笔的。裴照写得很简略,只一句“太子妃侍婢阿渡悲泣不止”。可赵瑟瑟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装哑巴装了半辈子的人,在主子快要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赵瑟瑟要让阿渡现在就开口。不等小枫跳忘川,不等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

那日小枫去清宁宫给皇后请安,赵瑟瑟照例来承恩殿等她。永娘端了茶来,赵瑟瑟喝了两口,说想去后园看看石榴。永娘不疑有他,指了路便去忙了。赵瑟瑟绕过回廊,走到承恩殿后的小园里。阿渡正坐在廊下擦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赵瑟瑟,目光冷了几分,低头继续擦。

赵瑟瑟没有走开。她走到阿渡面前,站定了。阿渡不抬头,手里的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刀面,擦得锃亮。

“阿渡,”赵瑟瑟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是西州人。你从小跟着太子妃。丹蚩的事,你知道。”

阿渡擦刀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换了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赵瑟瑟看见了。她看见阿渡的指节微微发白,看见那把刀在日光下反出一道冷光。

“你装哑巴装了这么多年,”赵瑟瑟在阿渡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和她平视,“为的是守着一个秘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守的秘密正在杀她?”

阿渡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可赵瑟瑟在前世见过阿渡哭。阿渡哭的时候和旁人不一样,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刀面上,砸在小枫的衣襟上。小枫每次做噩梦惊醒,阿渡就坐在榻边,握着小枫的手,无声地掉泪。

“太子妃夜夜做噩梦,”赵瑟瑟说,“梦见草原上的火,梦见有人被砍头。她不知道那些梦是真的。她以为是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她不敢跟殿下说,怕殿下嫌她疯癫。她也不敢跟我说太多,怕我笑话她。她把这些事压在心里,压到白天恍惚、夜里惊醒。你天天看着她,你看不见吗?”

阿渡的嘴唇抿紧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面映出她的脸,模糊而冷硬。

“你知道那些梦是什么。”赵瑟瑟的声音放轻了些,轻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你知道丹蚩的王帐被踏平的时候,太子妃就在帐里。你亲眼看见铁达尔王被砍了头,你亲眼看见太子妃的阿娘自尽,你亲眼看见西州王疯癫。你什么都知道。”

阿渡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那把刀在她手里颤着,刀尖一下一下地磕在廊柱上,发出极轻的脆响。赵瑟瑟看着那把刀,忽然想起前世阿渡死在小枫身边时的样子。阿渡是替小枫挡箭死的。箭射穿了她的胸口,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攥着小枫的袖子。小枫抱着她哭,阿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装了一辈子的哑巴,临死前终于不用再装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阿渡,”赵瑟瑟伸出手,覆在阿渡握着刀的手背上。阿渡的手很烫,指节粗粝,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我知道你怕。你怕说了,太子妃会受不了。你怕她想起那些事之后会恨殿下,恨了殿下就会出事。你怕她出事。你比谁都怕。”

阿渡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在刀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可你想过没有,”赵瑟瑟没有松开手,“你瞒着她,她就不会想起来了吗?她的身子记得。她做那些梦,是因为她的骨头在替她记。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到有一天她自己想起来了,发现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却没告诉她——”

阿渡猛地抬起头。她的眼里全是泪,可那双眼睛在泪光后面亮得吓人。她看着赵瑟瑟,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赵瑟瑟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公主”。

“太子妃的族人死了。”赵瑟瑟一字一句地说,“丹蚩满族,铁达尔王,西州王的侧妃,还有无数你认识的人。他们死的时候,太子妃不知道。他们死了之后,太子妃也不知道。现在有人要让太子妃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阿渡把手从赵瑟瑟掌下抽出来,攥紧了刀柄。她站起来,走到廊柱边,把刀重重地靠在柱子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赵瑟瑟,眼里那种冷硬的敌意碎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藏了太久的东西。

赵瑟瑟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着。园子里很静,只有石榴树上蝉声嘶嘶地响。

“我不逼你开口。”赵瑟瑟说,“你是哑巴还是不是哑巴,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太子妃身边所有瞒着她的人,都是在替李承鄞做帮凶。你,我,永娘,裴照,还有她自己。你们都在帮李承鄞瞒着她。等她有一天知道了全部真相,她会恨李承鄞。可她也永远不会原谅那些看着她被骗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阿渡闭上了眼。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赵瑟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快意。她知道阿渡的沉默是因为忠诚。阿渡忠于小枫,忠于那个在西州草原上和她一起长大的九公主。阿渡以为瞒着就是保护。可保护一个人不是替她做选择。保护一个人是把真相放在她手里,然后站在她身后,让她自己选。

“我先走了。”赵瑟瑟转过身,往月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阿渡的侧影。

阿渡没有动。赵瑟瑟走出月门,穿过回廊,回到承恩殿正殿时,小枫正好从清宁宫回来了。小枫脸色不大好,大约是又被皇后说了几句。赵瑟瑟迎上去,小枫摆摆手说没事,坐到榻上,永娘端了茶来。小枫喝了两口,忽然问:“阿渡呢?”

话音刚落,阿渡从侧门走进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放在小枫面前。小枫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抬头对阿渡笑了一下。阿渡站在小枫身后,目光越过小枫的头顶,落在赵瑟瑟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赵瑟瑟读不完整。里面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刚刚被撬开缝隙的松动。

赵瑟瑟没有久留。她起身告退,走出承恩殿。暮色正在合拢,中庭的玉兰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走回青鸾殿,关上门,站在黑暗里。膝盖上的旧伤早就好了,可今日站久了,骨头缝里隐隐发酸。她走到香案前跪坐下来,打开暗格,放进去第十二张素笺。上面写的是:“阿渡动摇。”

她合上暗格。白玉观音在烛光里眉眼低垂。赵瑟瑟看着观音,忽然想起阿渡方才站在小枫身后的那个样子。阿渡的沉默守了那么多年,守到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可影子是遮不住光的。小枫在做梦,在做越来越多的梦。那些梦会越做越清晰,越做越频繁。等到梦和现实之间的那层纸被捅破的时候,阿渡的沉默就再也护不住小枫了。

赵瑟瑟闭上眼。她想起前世小枫最后的样子。小枫站在两军阵前,阿渡跟在她身后。阿渡是死在小枫前面的,替小枫挡了那支箭。小枫抱着阿渡的尸体,忽然就不哭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然后她站起来,拔了刀。那一刻阿渡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拦住她。如果阿渡活着,小枫会不会犹豫?会不会为了阿渡活下来?

赵瑟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世她要阿渡活着,也要小枫活着。她要把两个人都从李承鄞的棋盘上拉下来。阿渡是第一步。阿渡的沉默是一堵墙,拆了这堵墙,真相才能走到小枫面前。

窗外,承恩殿的灯亮了。赵瑟瑟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影里有两个人在走动,一个步子轻快,一个步子沉稳。大约是阿渡在帮小枫铺床。赵瑟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承恩殿隐约的说话声。小枫大约在和永娘说今日请安的事,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尾音翘翘的,像西州草原上的小调。

赵瑟瑟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枫在西州时最爱唱歌。她有一副好嗓子,唱起草原上的长调来能传遍半个王宫。嫁到东宫之后,小枫再没唱过。

赵瑟瑟把窗关上。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赵瑟瑟对着镜子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忽然想起方才阿渡那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挣扎和恐惧,还有一样东西。赵瑟瑟在镜子里把那个眼神重新拼了一遍,拼出来了。那是恨。阿渡恨赵瑟瑟。阿渡恨赵瑟瑟把真相摊在她面前,恨赵瑟瑟逼她面对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沉默,恨赵瑟瑟让她看见了自己保护小枫的方式有多无力。

赵瑟瑟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恨我也没关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只要你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