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小枫表面上的疯,是装出来的。

赵瑟瑟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五月中旬后。

她去青鸾殿送新做的点心,推开殿门时,看到曲小枫坐在镜子前,手里握着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表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赵瑟瑟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没有出声。

然后曲小枫注意到了她,转过头来,笑容没变:“瑟瑟来了。”

那个笑容看得赵瑟瑟后背发凉。不是因为这个笑容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而是因为它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想起全族被灭的人该有的表情。赵瑟瑟走过去,把点心放在案上,坐下来。曲小枫还在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昨天梦见我阿翁了。”

赵瑟瑟看着她。

“阿翁说,小枫啊,你别哭。”曲小枫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草原上的鹰飞得高,看得远,你别被眼前的东西绊住脚。”

赵瑟瑟明白了。

曲小枫不是在崩溃。她是在把所有的恨意和悲伤都沉到心底最深处,然后在上面盖一层平静的水面。她要让李承鄞以为她只是婚后不适、情绪反复。她要用这层平静的面具,等一个杀他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赵瑟瑟既满意又心惊。满意的是,曲小枫没有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心惊的是,一个人清醒到这个地步,把杀意藏得这么深,她到底有多恨李承鄞。

“小枫,”赵瑟瑟轻声说,“你恨他。”

曲小枫放下梳子,转过身来,正对着赵瑟瑟。她的眼神清清明明,没有半分疯癫:“恨。每一天都恨。但恨不能让我阿翁活过来。恨也不能让我阿娘活过来。所以我在等。等他靠近我的时候,等他对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他杀我阿翁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有一把刀,但他没防我。他觉得我是他的小公主,不会动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我还是他的小公主。我会让他觉得,我仍然是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还爱着他的曲小枫。”

赵瑟瑟看着曲小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薄到看不出来,但一旦挥下去,就是致命的。

“你在装疯。”

“我在装傻。”曲小枫纠正她,声音温和,“他不是觉得我单纯吗?那我就单纯给他看。他越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起来,他就越会放松警惕。等到那一天——”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赵瑟瑟沉默了片刻,问:“你不怕他发现?”

曲小枫笑了一下:“他发现不了。因为他觉得我太蠢了,蠢到不可能恨他。他杀了我全家,还娶了我,还指望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过日子。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忘川水把我洗干净了。他宁愿相信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听他的九公主,也不愿意承认,他的小枫已经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赵瑟瑟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赵瑟瑟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曲小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瑟瑟,”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瑟瑟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他有仇吗?”曲小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认真地问,“你从来不说你的事。你入东宫这么久,不争宠、不吃醋、不靠近他。你每天来这里陪我,教我做这做那。你帮他照顾我,可你不爱他。你也不像其他宫人那样怕他。你——在想什么?”

赵瑟瑟想抽回手,但曲小枫握得很紧。

“我恨他。”赵瑟瑟说。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拔出来了。那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她说了,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他灭了我家。用了我家之后,一把火全烧了。父亲,哥哥,族人……全部。”

曲小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样。”她说。

赵瑟瑟摇头:“不一样。你是杀他。我是……帮你杀他。”

曲小枫沉默了一阵。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只是伸手给赵瑟瑟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两个人坐在青鸾殿的下午光里,沉默着,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

赵瑟瑟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很慢。

六月里,李承鄞来滨雨楼找赵瑟瑟。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他身上带着酒气,但脚步很稳。赵瑟瑟站起来行礼,被他抬手制止了。

“坐。”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赵瑟瑟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光下,李承鄞的脸瘦削了很多,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他这段时间不好过。曲小枫在躲他,他又不知道为什么。东宫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唯独曲小枫不在。

“瑟瑟,”他开口,没有睁眼,“你跟小枫走得近。她最近……怎么了?”

赵瑟瑟垂下眼:“太子妃殿下最近身子不太舒服,太医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李承鄞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什么。“她躲我。”他说,“她不想见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瑟瑟心里一阵冷笑。你问我为什么?你杀了她全家,她躲你还需要理由?但她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摇头:“妾身不知。太子妃殿下性子开朗,许是这几日心情不好。”

李承鄞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你多陪陪她。”

赵瑟瑟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灭了曲小枫全族,如今却要她多陪陪曲小枫。这份理直气壮,这份自然而然的“你应该替我的妻子做点什么”——是赵瑟瑟恨他的另一个理由。

七月里,宫中有传言:太子妃精神恍惚,在花园里摔了跤,砸碎了一只玉镯,那是太子殿下送她的定情之物。赵瑟瑟听到这个传言时,知道曲小枫在演了。摔玉镯,多像是一个痴心女子心碎的模样。整个东宫都会以为太子妃是因为太子宠爱不专而吃醋撒泼。没有人会想到,曲小枫砸碎的不是一只玉镯,而是她对李承鄞最后的那点念想。

八月中旬,赵瑟瑟又去了青鸾殿。曲小枫正在写字。赵瑟瑟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首西州的诗。字迹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工工整整的,没有错字。

“你练字了?”赵瑟瑟问。

曲小枫点头:“他喜欢我写字。我写得好了,他会多来看我。”

赵瑟瑟看了她一眼。曲小枫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提起李承鄞时的眼神已经没有温度了,像在说一个棋子的位置,而不是一个丈夫。

“小枫。”赵瑟瑟拉了把椅子坐下,和她面对面,“你最近夜里还做噩梦吗?”

曲小枫放下笔,摇了摇头:“不做梦了。每晚都睡得很好。”

赵瑟瑟知道她为什么不做梦了。因为该醒的梦已经醒了,剩下的只有一具清醒的躯壳,在等待一个杀人的时机。

“瑟瑟,”曲小枫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花枝上,“他最近总跟我提起一件往事。说在西州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沙丘上等着他。他伤得很重,那个人救了他。他说那个人穿红衣服,笑起来像太阳。”

赵瑟瑟看着她。

曲小枫转过头来,对赵瑟瑟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湖面。“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觉得他是在跟他的妻子说情话。可他说着说着,我就想起那片沙丘——我确实在那里等过一个人。我等到的是他。”

赵瑟瑟沉默着。

曲小枫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在那儿跟我说‘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她停了一下,“我没回答他。”

赵瑟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一些:“然后呢?”

曲小枫抬起眼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冷静、缓慢,像一根烛火在无风的夜里独自亮着。“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不会杀他的。我说的时候在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苍白而漂亮,“他信了。”

赵瑟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前世那个最终选择跳城墙的曲小枫——那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杀李承鄞的女人。这一世,她变了。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更清醒了。

“小枫,”赵瑟瑟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你选阿翁。”

“我记得。”曲小枫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起了她的衣角。她站在风里,回头看了赵瑟瑟一眼,眼神清亮得像西州的天。“我说过,我等他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