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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君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

她伸手摸到手机,六点四十。

平儿还没醒,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她披上睡衣,轻轻推开平儿的房门看了一眼——八岁的男孩子睡相豪放,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她把被子拽回来给他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亚琴已经在淘米了。

砂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三碟小菜——酱瓜、肉松、凉拌海带丝。亚琴见她进来,压低声音说:“平儿昨天说想吃小笼包,我蒸好了,在蒸笼里捂着。”

“亚琴,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习惯了,觉少。”

亚琴笑着把切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塞进平儿的书包侧兜里,“今天有体育课,给他多带了半盒草莓。”

罗子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亚琴忙碌的背影。

十多年了,这个中年女人在她家厨房里站了十年,淘了十年的米,蒸了十年小笼包,给平儿的水果盒换了十年不重样的搭配。

前世她把这些都当作理所当然——保姆嘛,拿钱干活,天经地义。

直到经历了凌玲高薪挖人、亚琴去了两天就辞职回来的事,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亚琴姐,下周平儿放寒假,我想带他出去旅游。你也一起去。”

亚琴回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我去干嘛?你们母子俩好好玩。”

“去泡温泉。”罗子君走到她旁边,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你去年说膝盖冬天老是疼,硫磺泉对关节好。我房间都订好了,三个人的。”

亚琴张了张嘴,低头继续切水果,没说话。罗子君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转身出了厨房。橘子很甜,亚琴站在灶台前,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从凌玲那里辞职回来。

平儿七点准时被闹钟叫醒,闭着眼睛坐在床上,等妈妈来给他拿校服。罗子君把熨好的衬衫和毛衣放到他手边,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妈妈,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学?”

“理由?”

“困。”

“这个理由不成立。”罗子君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推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小笼包要凉了。”

平儿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是暴君”,被罗子君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母子俩在卫生间里闹成一团,笑声穿过走廊,传进客房那扇紧闭的门里。

陈俊生醒了。

他听着外面的笑声,没有起身。

三年了,那扇门里面的笑声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但他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平儿每个周末都会跟他下棋、拼乐高,罗子君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好。

他在这个家里有饭吃、有房住、有儿子的笑脸,已经是罗子君能给他的全部体面。比体面更奢侈的东西,他早就不奢望了。

上午十点,罗子君到了罗子群的理发店。

理发店开在闵行一条热闹的社区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三张理发椅,两面镜子,门口挂着“子群造型”的灯箱招牌。这是罗子君掏钱帮妹妹盘下来的铺面,装修费也是她出的。罗子群当时不敢接,说万一赔了还不起。罗子君把转账记录删了,说赔了就当给小宝交学费,赚了你给我分红。

罗子群选了后者。她起早贪黑干了三年,把这家小店做成了附近三个小区口碑最好的社区理发店。不染不烫不办卡,就靠一把剪刀和一脸实在,生意稳当得很。

此刻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儿媳妇的不是,罗子群一边剪一边嗯嗯地应着,从镜子里看见罗子君推门进来,眼睛一亮。

“姐!你等我十分钟。”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你姐?罗子群说是我亲姐。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像,都好看。

罗子君笑着道了谢,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翻杂志。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隔壁打印店的老板老周,每周五上午固定来找罗子群理发,已经坚持了大半年。罗子君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四十出头,穿得干净,话不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手机。每次罗子群给客人倒水,他都会主动站起来帮忙递杯子。

罗子群忙完老太太,老周自动坐上了理发椅。罗子群给他围上围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人多不多,隔壁新开了家水果店,小宝昨天又得了一朵小红花。语气随意,像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送走老周,罗子群挂上“午休”的牌子,拉下卷帘门,姐妹俩在店里吃外卖。罗子君把米饭里的红烧肉夹到妹妹碗里,罗子群说你自己吃,她说我最近在控体重。

“那个老周,”罗子君忽然开口,“来你这儿理发多久了?”

罗子群筷子顿了一下:“半年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人看着挺老实的。”

罗子群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罗子君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聊起了小宝期末考试的事。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罗子群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被家暴都不敢吭声的女人变成了能独立经营一家店的店主,这份底气比任何男人的承诺都值钱。如果老周真有诚意,他会等。如果他等不了,那他也不配。

吃完饭,罗子群把剩下的菜打包进冰箱,忽然说:“姐,白光上周又来借钱了。”

“你借了?”

“没有。”罗子群关上冰箱门,“我说我每个月抚养费一分不少地打到他卡上,借钱免谈。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两分钟,我挂了。姐,以前他骂我我会哭。现在他骂我,我挂了电话就忘了。”

罗子君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真正开心的笑。

薛甄珠今年六十五岁,身体健康,精神头比十年前还足。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打太极剑,八点回家吃早饭,九点出门去老年大学。周一书法班,周三合唱团,周五摄影基础。周末两个女儿轮流接她吃饭,平儿和小宝围着她叫外婆,厨房里永远有人帮她择菜洗碗。

崔宝剑的事过去之后,薛甄珠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只是在某个晚上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忽然跟罗子君说了一句话:“那个姓崔的女儿,后来在公园里跟人说我眼光高。你说好笑不好笑,我退休工资四千块,两个女儿每月给我零花,我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我要他一个老头子干嘛?图他给我添堵?”

罗子君笑出了声。她母亲活了六十五年,终于在晚年学会了“不凑合”。

体检一年两次,雷打不动。去年的报告全线飘绿,连之前偏高的血脂都降到了标准范围。营养科给的食谱她严格执行了三年,已经从“被迫养生”变成了“习惯养生”。去年老年大学合唱团去北京参加比赛,她站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唱《茉莉花》,罗子君和罗子群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那天晚上薛甄珠在家庭群里发了九张照片,一张一张点评:这张光线不好,这张表情没摆对,这张是团长帮我拍的,这个人是我新认识的老张人蛮好的但是心脏装了支架我不敢多跟他说话。罗子群回了一长串哈哈哈。罗子君回了一句:妈,您比花还好看。

薛甄珠看着这条消息,坐在酒店床上擦了擦眼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周五唐晶来了。

这是惯例。只要不出差,每周五唐晶都来罗子君家吃饭。亚琴知道她的口味,每次都额外加一道水煮鱼。平儿管唐晶叫“干妈”,叫得比亲妈还亲,因为干妈每次来都带礼物——限量版乐高、最新款奥特曼、他妈妈不肯给他买的巧克力。罗子君每次都说你别惯他,唐晶每次都回“我愿意”。

吃完饭,平儿去写作业,亚琴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坐在阳台上喝茶,上海的冬夜清冷,但阳台上开着一盏暖黄的壁灯,玻璃杯里的大红袍冒着热气。

“贺涵上个月结婚了。”唐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行业新闻,“对方是苏州本地人,比他小八岁,家里开代工厂的。婚礼在苏州办,没请我。”

“请你你也不会去。”

“那倒是。”唐晶喝了一口茶,“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他结婚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找到了真正适合他的人。原话。”

“恶心人。”罗子君的评价简洁有力。

“对,就是恶心人。结婚就结婚,还要来跟我汇报一声,好像我需要知道似的。”唐晶把玩着茶杯,“但我看完那条消息,居然没什么感觉。就是——哦,结婚了。然后删了对话框,继续看我的报表。要放在从前,我可能会失眠三天。现在连三秒都不想耽误。”

“你现在手里管着几个亿的并购基金,当然不想耽误。时间就是钱。”罗子君拿起茶壶给她续杯,唐晶被这句话逗得弯起嘴角。高级合伙人的位置她已经坐了三年,今年公司给她配了独立办公室和两个助理,手下团队十二个人,全年无败绩。圈子里提起唐晶的名字,前缀已经从“贺涵的女朋友”变成了“并购女王”。

“对了,”罗子君放下茶壶,“你现在这个男朋友呢?处得怎么样?”

“还行。话少,管得少,不教育我。目前没有发现重大缺陷。”唐晶掰着手指头列了三条,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贺涵的缺点上。罗子君低头忍笑,唐晶自己先撑不住笑了,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笑够了,唐晶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轻声说了句:“子君,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罗子君想了想:“不算赢。算活明白了。”

“活明白”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用了两辈子。

前世的唐晶被贺涵耽误了十年青春,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爱上自己最好的闺蜜,心碎了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今生的唐晶提前止损,把最好的年华留给了自己,换来了陆家嘴那间正对东方明珠的办公室。

前世的罗子君离婚后一无所有,被凌玲摘走了半辈子的桃子,平儿跟着前夫和新妈妈过日子,她在渔场的海风里看着所有人的背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今生的罗子君提前布局,掏空了陈俊生的家底,锁死了儿子的未来,护住了母亲和妹妹,还清了欠唐晶的所有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