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木忍趴在地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僵住了。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不敢抬头，不敢看。
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鼓。
战枫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东木忍，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到极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
“你呢？还有什么要说的？”
东木忍听到战枫问他“你呢？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怕。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的田野石二。
那个老人侧着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
田野石二的嘴角还有一丝没干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东木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不是哭，是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冲着战枫，是冲着自己。
他刚才求饶了，跪了，哭了，像个软蛋一样趴在地上抓人家的裤腿。
田野石二也求饶了，也跪了，也哭了。
最后田野石二死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他不想再求了。
不是求了有用，是求了没用。
战枫不会放过他们，从战枫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既然求饶也是死，反抗也是死，那不如反抗。
至少死的时候，脸是朝前的。
他用手撑住地面，手臂在抖，像两根快要断掉的木棍，但他咬着牙，把自己撑了起来。
碎石从他胸口和腿上簌簌往下掉，他的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倒。
东木忍站了起来。
腿在抖，腰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战枫，眼睛里的恐惧没有消失，但那下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勇气，是倔强。
一种“我就算死也不让你舒服”的倔强。
“起来。”东木忍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都给我起来。”
那些躺在地上的特工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动了。
有人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有人翻了个身先坐起来再扶着墙站起来，有人爬了两步捡起掉在地上的枪，拄着枪当拐杖。
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不怕，是已经没有力气做出表情了。
三十六个人，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个。
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瘸了，有的头上全是血，有的站起来了晃了两下又倒下去，然后咬着牙再次爬起来。
他们站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不像之前那样整齐，但没有人后退。
战枫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歪了歪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那二十来个人指了指。
“还想反抗？”
东木忍站在队伍最前面，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一样的嘶鸣声。
他盯着战枫，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眼睛里血红一片。
“机会渺茫。”东木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味道，“但总比等死强。”
战枫看着东木忍，哦了一声。
那个“哦”字拖了一个很轻的尾音，既不惊讶也不紧张，像是在说“好吧，随你”。
“那就反抗吧。”
东木忍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尽量让那只手看起来稳当一些。
他身后的特工队员同时握紧了拳头，有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枪，有人从战术包里掏出了最后一颗闪光弹。
二十来个人，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有的蹲在地上，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战枫。
东木忍的嘴张开，准备喊那个“上”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战枫的声音，不是风云扬的声音，是头顶传来的，低沉的、有节奏的、像鼓点一样的嗡嗡声。
那声音从远到近，从轻到重，震得地上的碎石微微跳动。
东木忍的“上”字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朝天空看去。
晨光里，三个黑点从山脊线后面翻了过来。
不是鸟，是直升机，军用直升机。
机身是深灰色的，没有标志，但那种涂装和外形，东木忍太熟悉了。
军系特勤支队的运输机，专门用来快速投送兵力的。
三架直升机排成品字队形，桨叶在晨光中旋转，阳光照在桨叶上，闪着一圈一圈的银白色光晕。
东木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瞳孔里那层死灰色碎裂了，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咧开了。
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表情，嘴巴张得很大，嘴角往上扯，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哈哈哈——”
笑声从东木忍喉咙里涌出来，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绳子之后，那种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来了……来了……哈哈哈哈……来了……”
东木忍转过身，看着那些特工队员，又转回来，看着战枫。
他的腰直了，肩膀打开了，下巴抬了起来。
刚才那个趴在地上求饶的东木忍不见了，站在战枫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看到了援军、看到了希望、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的人。
“战枫。”东木忍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往地上砸，“今天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战枫看着东木忍，看着那张从绝望变成狂喜的脸，嘴角那丝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层味道。
他歪着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东木忍身上移到天上那三架直升机上，又移回来。
“哦？你觉得你有救了？”战枫声音带着玩味。
东木忍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因为肾上腺素把剩下的所有能量都泵进了他的血管里。
他的脸上那层血污和灰尘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卑微、恐惧、绝望，变成了一种近乎挑衅的自信。
“军系的直升机到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意味着援军已经来了，意味着你战枫，今天走不出这片山区。”东木忍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