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然开口了。
“血儿,你恨外婆吗?”
朱血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朱血躲开了。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我杀了你妹妹,杀了你儿子的娘。”
她转过身,看着那具水晶棺材。
“可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娘是我唯一的女儿。她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活着,活在我心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一直在这里。每天和我说话,每天陪我吃饭,每天陪我睡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可后来,有人要把她抢走。”
她转过身,看着朱血。
“水灵光,是你妹妹。她长得像你娘。我看见她,就觉得你娘又活过来了。可她不是你娘。她是另一个人。”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她抢走了你娘的脸。所以她该死。”
朱血的手握紧了。
“那朱婉呢?”
女人冷笑一声。
“朱婉那个贱人,她抢走了你娘的男人。太平王本来是你娘的,可她嫁给了太平王,生下了朱烈。她该死。”
朱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外婆,你还记得我娘长什么样吗?”
女人愣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朱血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我呢?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朱血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外婆,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什么?”
女人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指着那具水晶棺材。
“你娘说,她想听《月下美人》。”
朱血愣住了。
《月下美人》?
那是水灵光最擅长的曲子。
女人忽然走到角落里,抱起一把琴。
琴很旧,琴弦都断了。
她把琴放在朱血面前。
“你弹。”
朱血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我不会。”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抱起琴,走到陆小凤面前。
“你会吗?”
陆小凤摇摇头。
女人抱着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跪下来。
跪在水晶棺材前。
她把琴放在地上,然后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琴身。
“玉儿,”她说,“外婆给你弹琴。”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断了的琴弦上拨动。
没有声音。
可她好像在听。
听得很认真。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个孩子。
“玉儿说,好听。”
朱血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小凤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这个女人,疯了。
疯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疯得忘记了所有人。
可她记得一件事。
记得女儿喜欢听《月下美人》。
女人在地上趴了很久。
久到陆小凤以为她睡着了。
可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朱血面前。
“血儿,外婆要走了。”
朱血看着她。
“去哪儿?”
女人指了指那具水晶棺材。
“去找你娘。”
她转过身,往棺材走去。
走到棺材前,她停下。
然后她躺下来,躺在棺材旁边。
闭上眼睛。
“玉儿,”她说,“娘来陪你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很安详。
很满足。
朱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小凤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
她死了。
就这样死了。
死在她女儿的棺材旁边。
朱血忽然跪下来,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外婆,”他说,“一路走好。”
陆小凤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祖孙三人。
女儿躺在水晶棺材里,十八年了。
外婆躺在棺材旁边,刚刚死去。
儿子跪在地上,送她们最后一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
他忽然想起水灵光。
想起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
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地下宫殿。
油灯还在燃烧,照得亮如白昼。
可他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暗。
暗得看不见光
朱血跪了很久。
久到油灯燃尽,换上新的,又燃尽。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看着他。
“什么忙?”
朱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牌。
上面刻着一轮血月。
“把这个,交给我儿子。”
陆小凤接过玉牌。
“朱烈?”
朱血点点头。
“告诉他,他娘是好人。我才是坏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具尸体。
“我要留下来,陪她们。”
陆小凤的手握紧了。
“你不走了?”
朱血摇摇头。
“不走了。”
他走到棺材前,盘腿坐下。
“陆小凤,你走吧。”
陆小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地道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朱血,保重。”
他钻进地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地下宫殿里,传来一阵琴声。
没有琴弦的琴声。
可陆小凤听见了。
是《月下美人》。
他忽然想起水灵光说过的话:
“琴弦断了,人还在,就能接上。人断了,琴弦还在,就永远接不上了。”
可如果人断了,琴弦也断了呢?
还能接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三天后。
陆小凤来到太平王府。
朱烈还是那个样子,坐在主位上,喝着酒。
陆小凤走进去,把那块血月玉牌放在他面前。
“你爹让我交给你的。”
朱烈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在哪儿?”
陆小凤说:“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朱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陆小凤,你说,我该恨他吗?”
陆小凤想了想。
“不知道。”
朱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收起来,贴身放好。
“陆小凤,谢谢你。”
陆小凤摇摇头。
“不用谢。”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朱烈,你娘是好人。你爹……也是好人。”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朱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烛火摇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爹,”他说,“我不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