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6年秋,晋南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凛冽的北风卷过汾河平原,发出呜呜的悲鸣。玉壁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东魏大营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高欢勒马驻于新垒起的高大土山之上,目光如冰锥,死死钉在眼前这座看似并不起眼的城池上。
“韦孝宽……”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几乎能冻裂空气,“寡人倒要看看,你这小小玉壁,能扛得住我倾国之怒多久!”九年前沙苑之战的耻辱,如同淬火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头,日夜灼烧。他要用眼前这座城池的彻底毁灭,来洗刷那份深入骨髓的羞愤!不惜一切代价!
与此同时,玉壁城头,一位身形并不高大、穿着普通明光铠的中年将领,正手扶冰冷的女墙垛口,平静地注视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敌营烽烟。风将他鬓角几缕过早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却吹不动他眼中磐石般的镇定。“高王……”韦孝宽低声自语,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毅的弧度,“玉壁虽小,骨硬得很!”
晋阳(今太原),高欢的霸府。
武定四年(公元546年)的秋天,比往年更添肃杀。晋阳宫巨大的议事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高欢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更加沉郁威严。九年了!沙苑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惨败,二十万大军几乎灰飞烟灭,自己被迫狼狈地“跨橐驼遁走”……这份奇耻大辱,如同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骄傲和雄心。这九年,他积蓄力量,扫平内部的障碍,终于,时机到了!
阶下,汇集着东魏几乎所有能征惯战的猛将和智囊:悍勇无双的猛将斛律金、以谋略见长的段韶、心思缜密的慕容绍宗、勇冠三军的彭乐、侯景……人人屏息凝神,等待霸主的决断。巨大的沙盘上,象征西魏的蓝色旗帜稀疏分布,其中一面插在汾河南岸、靠近黄河拐弯处的“玉壁”城标,显得尤为刺眼。
“宇文泰!”高欢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压抑了九年的暴戾,“沙苑之辱,一日不敢或忘!如今,其精锐尽在黄河之西,关中空虚!此乃天赐良机!”他的手猛地拍在沙盘边缘,发出沉闷巨响,惊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大王明断!”侯景第一个站出来,眼中闪着嗜血的光,“玉壁乃宇文泰楔入河东之钉,拔除此钉,则河东稳固!我军可长驱直入,饮马渭水,直捣长安!末将愿为先锋,踏平玉壁!”
“玉壁地当冲要,城小而坚,守将韦孝宽,非易与之辈。”老成持重的斛律金沉稳地补充道,提醒着不可轻敌,“然我军挟雷霆之势,倾山东之兵(指太行山以东的兵力)以压之,如泰山压卵,纵使韦孝宽有通天之能,也难挽败局!”
“泰山压卵?”高欢猛地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勃然而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不!寡人要的,是碾碎它!将它碾成齑粉!让天下人看看,阻我高欢者,是何下场!”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寡人令!倾河东、河北、河南诸州之兵!粮秣,不计损耗!甲仗,尽取精良!寡人亲征玉壁!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定要踏平此城,屠尽守卒,生擒韦孝宽,以雪沙苑之耻!”
“踏平玉壁!雪耻沙苑!”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熊熊战意几乎要冲破殿顶。高欢看着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悍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懑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玉壁,将成为他复仇的第一个祭品!他要让宇文泰知道,沙苑的噩梦,该轮到他来品尝了!
玉壁城。
这座位于汾河下游南岸的城池,确实不大。城墙虽也坚固,但与邺城、晋阳那样的雄城相比,只能算个小个子。然而,它扼守着汾河通往黄河的重要水道,如同卡在河东(高欢核心区)与关中(宇文泰地盘)咽喉处的一根坚硬骨刺。谁控制了它,谁就拥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主动权。
此刻,小小的玉壁城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城头上,守军士兵紧握着长矛和弓弩,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那是正在汇集、络绎不绝开来的东魏大军!鼓角声、马蹄声、人喊马嘶声如同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玉壁守将,西魏骠骑大将军、晋州(治所玉壁)刺史韦孝宽,正带着几名亲兵和僚属,沿着城墙巡视。他年约五旬,身形清癯,面容儒雅,甚至有些文气,唯独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力。长期的边镇军旅生涯和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皱纹,却磨砺出他坚韧如钢的意志。
“使君……看这阵势,高欢是倾巢而出了!”副将王思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盖的紧张,手指着城外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无边无际的营盘,“斥候回报,兵力恐不下十数万!且有攻城重械无数!我们……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发的民夫,也不过七八千……”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一场绝望的守御。
旁边的录事参军也忧心忡忡地补充:“城内粮草储备尚可支撑数月,但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消耗之物,存量有限。一旦高欢不计代价猛攻……”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韦”字大旗猎猎作响。韦孝宽停下脚步,手抚摸着冰冷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古老墙砖,指尖传来粗砺而坚实的触感。他没有立刻回答属下的忧虑,目光缓缓扫过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景象,最后落在身边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紧张和忧虑的脸上。
压力,如同城外集结的敌军一样沉重。玉壁是孤城!宇文丞相的主力远在关西,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来援。他韦孝宽,和他麾下这几千儿郎,就是这座孤城唯一的指望。失守,意味着河东门户洞开,高欢铁骑将再无阻碍,直扑关中!沙苑的胜利果实可能就此葬送!
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如同磐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他是主心骨!他若乱了,军心顷刻瓦解!
韦孝宽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能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他转过身,面向王思政和周围的将士们,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丝沉着而坚定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王将军,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兵多是高欢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众人愕然,不解其意。
“十几万人马,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粮草如山!他高欢,耗得起多久?”韦孝宽的目光锐利起来,“玉壁城小,反而不利于他大军施展!至于器械?”他拍了拍身边坚实的城墙,“再犀利的攻城锤,也得靠近城墙才能施展威力!再坚固的云梯,也得竖起来才能爬!”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内外,仿佛在审视着一件件可以利用的武器:“我们脚下这座城,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城墙、壕沟、城头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甚至城里的每一位父老乡亲,都是我们的武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传令三军及城中百姓!玉壁,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之地!没有退路!只有一途——”
他猛地拔高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响彻城头:
“同心戮力,死守孤城!拖!拖到他高欢粮尽!拖到他士卒疲惫!拖到他……自己退兵!”
“死守孤城!死守玉壁!”城头上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回应!韦孝宽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以及清晰指出的“拖”字诀策略,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驱散了弥漫在将士们心头的巨大恐慌。希望,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萌发。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背城借一,拼死血战!让这座小小的玉壁,成为埋葬高欢野心的巨大坟场!
十月,寒风凛冽。
高欢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动了。震天动地的战鼓擂响,如同大地的心跳。东魏军的第一波攻势,如同汹涌的海啸,猛扑向玉壁城墙!
无数士兵推着巨大的攻城锤(冲车)和顶部设有防护木屋的移动箭塔(临车、巢车),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向着城墙和城门缓缓逼近。更令人心悸的是,东魏军开始在玉壁城外,尤其是相对薄弱的北城和西城方向,就近取土,堆筑一座座如同小山般高大的土台(土山)!这些土山的高度,甚至超过了玉壁的城墙!一旦完成,东魏的弓箭手就能在上面居高临下,将致命的箭雨倾泻到城内每一个角落!守军将再无藏身之地!
玉壁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嗖嗖”落下,钉在盾牌上、城垛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礌石呼啸着砸下,带起一片片血花和惨叫。韦孝宽身披重甲,亲临最危急的北城墙督战。他看着城外那几座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长高”的攻城土山,眉头紧锁。
“使君!土山太高了!我们的箭射不上去,他们的箭却能覆盖城墙!这样下去,兄弟们站都站不住啊!”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焦急地喊道。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厉啸!一块巨大的、被东魏投石机(抛车)抛射过来的礌石,带着可怕的动能,狠狠砸在北城一座城楼侧面的女墙上!“轰隆!”碎石飞溅!坚固的夯土女墙竟被砸塌了一大块!躲在后面的几名士兵瞬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周围的士兵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对那从天而降、无法抵挡的巨大石弹的恐惧。
巨石破空的尖啸和士兵的惨嚎,如同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城头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压抑。
韦孝宽瞳孔猛地一缩,心念电转!被动挨打,坐视土山建成,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抵消敌人的高度优势!还有这该死的礌石!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城头,掠过那些用于支撑遮阳挡雨的布幔架子……突然,一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蹦了出来!
“快!”韦孝宽猛地指向城头上那些存放备用布幔等杂物的角落,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拆卸所有能用的木杆!把仓库里所有的布匹、帐幕,哪怕是被褥!都给我搜集起来!要结实厚密的!快!”
命令传达得飞快。士兵和民夫们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韦孝宽的绝对信任,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大量长短不一的木杆和堆积如山的布匹帐幕被运上了城头。
“听我命令!”韦孝宽指挥若定,“在城垛之间,竖起最高的木杆!将布匹帐幕,用皮索串联加固,悬挂于木杆之上!悬于城外一侧!越高越好!务必赶在敌军土山建成之前!”
士兵们恍然大悟!这是要用柔软的布幔,去拦截那些致命的巨石和箭矢!想法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可行?
奇迹发生了!当巨大的礌石再次呼啸着飞来,砸向城头时,并没有直接撞击到坚硬的城墙或士兵,而是先“噗”地一声,重重砸在那些悬垂的、厚厚的布幔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布幔撕裂、扯烂,但礌石本身的致命动能,却被这层层叠叠、充满韧性的布料极大地缓冲、消解了!撕裂的布幔裹挟着变向、减速的石头,软绵绵地滚落在城墙脚下,再也无法造成毁灭性的破坏!而东魏土山上射来的密集箭雨,大部分也都被这悬垂的“布墙”挡住,无力地扎在布面上,叮当作响!
“挡住了!挡住了!”城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士兵们看着脚下那些失去威力的大石头,再望向城外土山上东魏弓箭手错愕而气急败坏的脸,士气大振!韦孝宽将军这“布幔挡石”的奇思妙想,竟真的化解了这致命的双重打击!
“使君神机妙算!”王思政激动地喊道。
韦孝宽面色依旧沉稳,他望着被扯烂的布幔,果断下令:“布幔损坏,立即更换!木杆折断,速速续接!此法可行,务必维持!此乃我玉壁城第一道‘软’盾!”
高欢站在中军高耸的望楼上,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头升起的层层布幔。精心准备的土山战术和飞石攻势,竟被如此“儿戏”般的手段破解了!他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栏杆上:“韦孝宽……刁滑至此!传令!改变战术!用‘火车’(装有火油易燃物的攻城车)!给寡人烧!烧掉那些该死的破布!”
高欢的怒火,化作了更猛烈的攻击浪潮。
东魏军很快改变了战术。一辆辆特制的“火车”被推了上来。这些车辆前端装着巨大的、浸满油脂的尖锐木竿(类似巨型火把),点燃后由壮士奋力推动,冲向城墙,目标直指那些悬垂的救命布幔!一旦被点燃,布幔瞬间就会化为冲天烈焰,吞噬城墙!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一辆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车”,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隆隆地冲向玉壁北城墙!车顶,厚实的生牛皮蒙着,寻常箭矢难以贯穿。车后,数十名东魏悍卒喊着号子,顶着城头泼下的滚油和金汁(煮沸的粪便毒液),拼命前推!他们的目标,正是那片庇护着城头的布幔!
“快!射倒推车的人!”城头守将嘶吼着。
箭雨密集攒射!不少东魏士兵惨叫着倒下,但立刻有其他人悍不畏死地冲上来补位!更有东魏弓箭手在后方疯狂压制城头火力!燃烧的火车距离城墙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布幔的边缘似乎都开始卷曲发焦!一旦被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
“取长柄镰刀!快!”一声沉稳的断喝响起!是韦孝宽!他不知何时已赶到这段最危急的城墙!他指着城外那火车上突出的、燃烧着的巨大火竿,眼神锐利如鹰,“用镰刀!钩住火竿根部!给本官掰断它!”
守军士兵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有人抬来数把平时用来清除城外壕沟荆棘、足有一丈多长的巨型镰刀(长柄钩镰枪)。几个力气最大的壮士,顶着下方射来的箭矢和扑面而来的炽热火焰,在垛口后奋力探出身躯,将长长的镰刀闪电般递出!
“咔!咔!咔!”
锋利的镰刀尖钩,精准地钩住了燃烧火车的尖端木竿根部!士兵们齐声怒吼,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力气猛地向后拉扯!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接连响起!那粗壮、燃烧的木竿,竟真的生生被数把长镰从根部钩断、掰折!失去了前端的火车顿时像被拔了牙的猛兽,气势汹汹的火焰撞在城墙根下,徒劳地灼烧着冰冷的墙砖,却再也无法威胁到悬垂的布幔和城墙主体!
“断竿成功!”城头一片狂热的欢呼!士兵们看着城下那堆失去威胁的火堆和折断的木竿,望向韦孝宽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将军的急智,再次挽救了危局!
“使君!这‘长镰截竿’之计,真乃神授!”王思政激动得声音发颤。
韦孝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合的烟灰,望着城外如潮水般退去的第一波火车攻势,沉声道:“莫急,高王……必有后招!传令工匠,加紧打造此类长柄镰刀,分发各段城墙!另,多备沙土清水,防备火攻!”
高欢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脚下的望楼点燃。他死死盯着玉壁城头,看着那些被镰刀轻易破解的火车残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挖!”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给寡人掘地道!从地下挖进城去!寡人倒要看看,他韦孝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魏军庞大的军营后方,秘密的工程开始了。无数征调来的民夫和工兵,在高欢心腹将领的监督下,利用战场后方的隐蔽处,昼夜不停地向下挖掘。一条条深幽的地道,如同贪婪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朝着玉壁城基蜿蜒钻去!地道尽头,东魏精兵秣马厉兵,只等洞穿城墙根基或直接在城内冒出,便可发起致命一击!
玉壁城内,气氛依旧紧张。韦孝宽深知高欢绝不会善罢甘休。地面攻势受挫,下一步必然转向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