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现在看来，长明集团的每一步发展，都和中福集团息息相关。
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很可能是系统性的国有资产转移。
他不禁苦笑。
前世他费尽心思帮着赵瑞龙、高小琴搞山水集团，最后落在高小琴名下的股份也就价值几个亿。
而高育良赔上政治生命，也不过弄了两亿的信托基金。
可人家呢？随随便便一个操作，就是几十亿的资产腾挪。
轻轻松松，就搞出一个世界五百强。
这些大型央企国企搞起事来，涉及的金额，真是常人难以想象。
孙海平见祁同伟不说话，又补充道：
“我和傅长明接触时间不长，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暂时还摸不清楚。”
祁同伟终于开口：“人家是五百强的老总。要是让你这个副厅级干部几个月就摸清底细，那他也太饭桶了。”
孙海平笑了笑：“我自然没那个本事。不过我背后站着您这尊大佛，他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祁同伟也笑了。
“你别的不用管。就维持好和傅长明的关系。他请托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可以酌情办。具体分寸，你自己把握。”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相信你们的关系，会进展得很快。”
孙海平重重点头：“明白。”
“我可提醒你，”祁同伟看着他，眼神严肃，“别被腐蚀了。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进去。”
“省长，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孙海平再糊涂，也分得清轻重。”
祁同伟缓缓点头：“知道就好。”
——————
林满江的饭局安排在京州中福集团内部的小食堂。
下午五点，祁同伟带着孙海平从省政府出发。
车子路上经过一段老城区，这里的景象与新区的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虽然也不算窄，但由于车流量大，还是有些拥挤！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旧式楼房，有点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
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像万国旗在风中飘摇。
这就是京州的另一面，不精致，不体面，却充满了烟火气。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祁同伟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几辆消防车停在狭窄的巷口，红色的警灯在暮色中闪烁。
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正拖着水带往巷子里冲，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居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停车。”祁同伟说。
祁同伟走下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外围。
火是从挺远的地方冒出来的，正往外喷着黑烟。
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惊人，消防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路口，接上长长的水带。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消防员扛着设备从人群中挤过去，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作战服。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
这里的建筑他熟悉，矿工新村，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家属区。
当年算是好房子，可三十多年过去，早已破败不堪。
私搭乱建的棚屋见缝插针，把原本就不宽的通道挤得只剩一条缝。
电线乱拉，排水不畅，消防设施更是形同虚设。
好在火势不大，消防员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浓烟渐渐散去，只留下被熏黑的窗口。
“省长，”孙海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里太乱了，咱们还是先走吧。林董那边还等着……”
祁同伟见火灾已经基本扑灭，也就点了点头，和孙海平离开人们聚集的这片区域。
走到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下，开口问道：“我看以前的工作会议记录，矿工新村的拆迁工作，我没来之前就应该启动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孙海平愣了愣，面露难色。
他上任才两个月，对这些具体工作确实不太清楚。
祁同伟直接道：“给李达康打电话。”
“海平？”李达康接到电话有些意外。
“李书记，省长想跟您说几句。”孙海平说着，把手机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接过电话，走到稍微安静些的角落。
“达康书记，我现在在矿工新村，这里刚才发生火灾。”
“火势大吗？有没有人员伤亡？”李达康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你别急，火势不大，已经控制住了，看样子也没有伤亡。但现场情况很糟糕，消防车进不来，通道被私搭乱建堵死，基础设施严重老化。达康书记，我记得这个片区的拆迁工作去年就应该启动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听到火势不大，且已被控制，李达康松了一口气。
“省长，情况是这样的。矿工新村的拆迁征求意见工作去年就启动了。我们京州有个二十四号文件，文件规定，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住户同意，才能进入实质拆迁阶段。现在……同意率一直卡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达不到启动标准。”
“哦？”祁同伟挑了挑眉，“京州还有这个规定？”
“是，这是为了避免强拆引发社会矛盾，市里专门制定的地方性规定。”李达康解释道，“也是为了保护群众权益。”
祁同伟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规定要遵守，但工作也要推进。像今天这种情况，万一火势大一点，万一疏散不及时，那就是重大安全事故。到那时候，就不是拆迁不拆迁的问题了。”
“一时拆不掉，也要想想别的办法。安全隐患排查能不能做？消防通道能不能清理？老旧电线能不能更换？工作不能等到出事了才想起来做。”
“省长批评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明天我就安排相关部门开会，专题研究矿工新村的安全整改问题。”
“好的！达康书记，我再多说几句！先说好，我这可不是批评你啊，只是同事之间的善意提醒！”
李达康心里一紧，但是笑道：“省长，您请指示！”
“咱们的城市发展不能总是盯着新城区、搞那些光鲜亮丽的工程。老城区改造困难重重，历史包袱重，矛盾多，见效慢，但这些恰恰是我们必须啃的硬骨头，咱们的工作可不能避重就轻啊。”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即便祁同伟提前打了预防针，也是让李达康的脸热了一下。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您说得对。”李达康最终说道，“我们一定重视，尽快拿出整改方案。”
“好，那我等你们的方案。”
————————
车子驶入中福集团大院时，已经快七点了。
车刚停稳，几个人影就从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林满江。
“祁省长！”林满江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祁同伟下车，笑着握住他的手：“满江兄，好久不见啊。”
这个称呼让林满江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