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溶洞时,天已经擦黑了。
葬龙谷的风带着草木灰的味道,混着点血腥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念土拉着心月往谷外走,脚下的碎石硌得慌,远处传来几声族人的呼喊,大概是在找他们。
“阿木他们应该快到极寒之地了吧?”心月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有点闷。
念土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他摸了摸怀里的灰色印记,印记还在发烫,和核心碎片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像揣了两块互相较劲的烙铁。
守界人……第一百二十代……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古怪。父亲讲过的守界人故事里,最早的那位是跟着祖龙一起打天下的,距今也就一千多年,哪来的一百二十代?
难不成……中间还有什么被刻意藏起来的秘密?
“念土,你看!”心月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前面的山坡。
念土抬头,只见山坡上站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斗篷,手里拄着根木杖,看着像个赶路的老人。
可这时候的葬龙谷,除了他们和还没走远的族人,哪来的外人?
“谁在那?”念土沉声问道,下意识把心月往身后拉了拉。
人影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守界人后裔,果然有点意思。”老人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我还以为得等上个十年八年,才能见着能融归墟力的娃娃。”
念土心里一咯噔。
这人知道他能融归墟力?
“你是谁?”他握紧了拳头,光暗之力在掌心悄悄凝聚。
老人没回答,只是用木杖指了指他怀里:“把那灰印子拿出来看看。”
念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灰色印记掏了出来。印记一离开怀,就发出淡淡的灰光,和老人木杖顶端镶嵌的黑色石头产生了共鸣,石头上也泛起了同样的光。
“果然是‘蚀骨渊’的气息。”老人叹了口气,眼神突然变得复杂,“看来那老东西没骗我,归墟的口子,真在东边裂开了。”
蚀骨渊!
念土和心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人不仅知道守界人,还知道蚀骨渊?
“你到底是谁?”念土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警惕少了点,多了些疑惑。
老人拄着木杖往前走了两步,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我是个看船的。”
看船的?
念土想起了暗河里那艘黑色的小船,还有那个披着灰斗篷的人影。
“暗河里的船……是你的?”
老人点点头:“那船叫‘渡厄’,三千年才开一次,专渡能过归墟劫的人。”他顿了顿,指了指念土手里的灰色印记,“这印子是第一百二十代守界人留的,他当年没撑住,把魂儿锁在了蚀骨渊,成了归墟的看门狗。”
这话听得人心里发寒。
魂儿锁在蚀骨渊,成了看门狗……那之前的巨大尸蜈,岂不是……
“他还有救吗?”心月忍不住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归墟力蚀了三千年,魂儿早散成灰了,剩下的不过是点执念,借着尸蜈的身子蹦跶罢了。”他话锋一转,看向念土,“不过他没说错,蚀骨渊的口子确实裂了,比暗河这处要大上十倍,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可比尸蜈凶多了。”
念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怎么堵上?”
“堵不上。”老人说得干脆,“归墟和源界本就是个圆,这边堵了,那边还会裂,除非……”
“除非什么?”
老人却突然闭了嘴,用木杖敲了敲地面:“你们要去蚀骨渊?”
念土点头:“总得去看看。”
“那正好,我顺路。”老人指了指东边,“我的船在暗河底藏了三千年,得去东边的海口捞出来,不然等归墟的东西全爬出来,别说源界,连我这看船的都得被啃成渣。”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后背发凉。
连能开“渡厄”船的人都怕的东西……那得多吓人?
“你的船能对付归墟的东西?”心月好奇地问。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对付不了,但能跑。那船壳子是用祖龙的逆鳞混着归墟石炼的,归墟的东西啃不动,源界的力也伤不了,算是个两头不沾的怪物。”
念土盯着他木杖顶端的黑色石头:“这石头……也是归墟石?”
“眼光不错。”老人掂了掂木杖,“当年从蚀骨渊捞的,能镇住小股归墟力,对付尸蜈那级别的玩意儿,够用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父亲的呼喊声,大概是找过来了。
“有人来接你了。”老人往后退了两步,身影渐渐融进了暮色里,“想找我,就往东边走,看到黑色的海水,再往深处走三里,我的船在那等着。”
话音刚落,人就没影了,只剩下木杖戳过的地面上,留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滴进土里的墨。
“他就这么走了?”心月有点懵。
念土捡起地上的黑色印记,触手冰凉,和灰色印记的感觉很像,只是更沉些:“他没骗我们。”
父亲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带着几个族人跑了过来,看到他们没事,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俩跑哪去了?急死我了!”父亲上来就给了念土一巴掌,不轻不重,带着后怕,“阿木说心月跑回来找你,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爸,我们没事。”念土把灰色印记和黑色石头揣回怀里,“溶洞里的虫子都解决了,雕像也没事。”
父亲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白色幼虫的“滋滋”声已经没了,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不少,只剩下龙元残留的暖意。
“解决了?”他有点不敢信,“那大尸蜈呢?”
“死了。”念土说得简单,没提守界人的事,“不过我们发现,归墟的入口不止暗河一个,东边的蚀骨渊,还有个更大的口子。”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蚀骨渊?那地方不是早被祖龙用封印镇住了吗?”
“封印可能破了。”心月补充道,“刚才有个老人说,那边爬出来的东西,比尸蜈厉害多了。”
“老人?什么老人?”父亲警惕起来,“葬龙谷附近可没住着外人。”
念土把看船老人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渡厄”船和归墟石,只说对方知道蚀骨渊的事,愿意带他们过去看看。
父亲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来路不明的人,别信。”
“可他知道守界人。”念土低声说,“还知道第一百二十代的事。”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跟你说这个了?”
念土点头:“他说……第一百二十代守界人,成了蚀骨渊的看门狗。”
父亲沉默了,蹲在地上,用手抠着脚下的碎石,半天没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念土蹲在他身边,“守界人到底有多少代?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过一百二十代的事?”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不是我不说,是不能说。”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已经开始发黑,“守界人这差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是拿命填的窟窿。”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最早的守界人不是跟着祖龙打天下的,是祖龙之前的人。那时候源界和归墟还没分家,混在一起,跟锅煮坏了的粥似的,到处都是能吞人的裂缝。”
念土和心月听得入了迷,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讲过。
“后来祖龙站出来,用自己的龙元硬生生把源界和归墟分开,画了道界线,就是现在的‘界心’。可归墟的力跟附骨之疽似的,总想着往源界钻,祖龙就找了些能扛住归墟力的娃娃,让他们守着界线,这些人,就是最早的守界人。”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守界人一代传一代,每代人都得往界心里灌自己的精血,才能撑住界线不裂开。可归墟力会腐蚀精血,撑不了多久就得换个人……一百二十代,算下来,平均一代也就活个二十多年。”
念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二十多年……
他想起了自己胸口的核心碎片,想起了那股既能救人又能杀人的力量。
原来这守界人的差事,从一开始就是条往死路上走的道。
“那第一百二十代……”心月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是个天才。”父亲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十五岁就能融归墟力,比当年的祖龙还厉害。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撑个百八十年,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那“没想到”后面,是个不好的结局。
“他是不是……也变成了尸蜈那样的怪物?”念土问道。
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听说他想强行把归墟力赶回蚀骨渊,结果没控制住,自己反倒被吞了,成了归墟的傀儡,守着蚀骨渊的口子,专门抓靠近的源界人。”
难怪那巨大尸蜈的脸上会有念土的影子……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每代守界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命运——被归墟力诱惑,被力量吞噬,最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怪物。
“那我们还去蚀骨渊吗?”心月看向念土,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念土摸了摸怀里的灰色印记,印记已经不烫了,变得冰凉,像块普通的石头。
去?
可能会像第一百二十代那样,变成怪物,变成别人故事里的“没想到”。
不去?
蚀骨渊的口子会越来越大,归墟的东西会爬满整个源界,族人,父亲,母亲……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会变成尸蜈嘴里的骨头渣。
“去。”念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神异常坚定,“总得有人去看看,不是吗?”
父亲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他:“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说是到了蚀骨渊,或许能用得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奇怪的符号,和卷轴上的守界人印记有点像,只是更复杂些。
“这是……”
“守界人的信物。”父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爷爷也是守界人,撑了三十五年,算是历代里活得长的。他说这玉佩能认主,到了蚀骨渊,或许能帮你挡挡灾。”
念土把玉佩攥在手里,温润的玉质竟慢慢变热,和核心碎片、灰色印记产生了共鸣,发出淡淡的三色光芒。
“看来它认你这主人了。”父亲笑了笑,眼里却带着点红,“我跟你们一起去。”
“爸,你得留下照顾族人。”念土摇摇头,“极寒之地也未必安全,有你在,大家才能放心。”
父亲还想说什么,却被念土打断:“我会回来的。”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天色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族人燃起篝火的噼啪声,还有母亲喊他们吃饭的声音。
念土把玉佩收好,看向东边的黑暗。
蚀骨渊……第一百二十代守界人……看船的老人……渡厄船……
这趟东边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像第一百二十代那样变成怪物,还是能找到堵住归墟口的办法。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他是守界人。
是第一百二十一代守界人。
“走吧。”念土拉着心月的手,往东边的黑暗里走去。
心月的手有点凉,却握得很紧。
“你说……那看船的老人,真的会等我们吗?”
“不知道。”念土笑了笑,“但东边的黑色海水,总得去看看。”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身后的篝火,在葬龙谷的废墟上,跳动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东边的蚀骨渊深处,那艘名为“渡厄”的黑色小船,正随着黑色的海水轻轻晃动,船头上,立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的木杖顶端,黑色石头发出了越来越亮的光。
更深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了锁链拖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有什么被囚禁了千年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