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愤怒,是绝望。
它猛地往后退,退到通道深处的黑暗里,只露出半张脸在归始玉的光里,一半狰狞,一半恐惧。
“你赢不了的。”它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太爷爷的魂在帮你,就算你有白根藤,你也堵不住‘戾’主。”
“它已经醒了。”
“就在归墟最深处。”
“它在等你下去。”
念土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实话。
刚才藤蔓抽中那影子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伸了个懒腰。
归始玉的光都在跟着发颤。
“你以为你能救他们?”那影子往归始玉里指了指,“太爷爷的魂在种子里没错,可他一半的魄还在我这儿。”
“你爷爷的魂更惨,已经快和‘戾’气融为一体了。”
“你要救他们,就得往归墟底走。”
“就得穿过‘戾’主的老巢。”
“你敢吗?”
念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崽。
小家伙刚才被打飞时受了伤,这会儿蔫蔫地趴在他胳膊上,绿眼睛却还盯着通道深处,没一点退缩的意思。
他又往归始玉里看。
玉里的红光已经淡了些,太爷爷的影子不再被根须拖走,反而用手抓住了根须,一点点往玉壁这边爬。
爷爷的影子也停下了变黑的速度,那只往外伸的手,指尖沾了点金色的光,像是太爷爷递过去的。
“有什么不敢的。”念土抬起头,往通道深处的黑暗里看,“路是他们铺的,我总得走到底。”
那影子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它说,“我帮你指条近路。”
“从那个洞里下去。”
它往念土脚边的黑洞指了指,“里面是归墟的暗河,能直接通到最深处。”
“不过你得小心。”
“河里的东西,比我还喜欢啃魂。”
话音刚落,它就往后一退,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像是从没出现过。
只有通道深处的心跳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节奏变了。
变得很慢,很沉。
像是在敲鼓,催着人往下跳。
念土往脚边的黑洞看。
洞里的水声更清楚了。
哗啦啦,哗啦啦。
还夹杂着刚才那种咀嚼声,吧唧,吧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仰着头,等着他掉下去。
幼崽突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往黑洞边凑了凑。
小鼻子嗅了嗅,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却没像刚才那样炸毛。
它回头往念土看,小爪子往洞里指了指,又往自己嘴里扒拉了扒拉,像是在说“里面的东西我能对付”。
念土弯腰把它抱起来。
“别逞能。”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里面的东西,估计比‘戾’主的卵还难啃。”
幼崽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爪子抓住他的衣服,像是怕他把自己留下。
念土握紧归始玉,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藤蔓。
藤蔓顶端的嫩芽,这会儿正往黑洞里探,像是在试探水深。
嫩芽碰了碰洞口的边缘,突然卷了起来,卷成个小圈,像是在说“可以跳”。
他深吸一口气。
往身后看了一眼。
通道入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是守星村的方向。
赵雪和苏明远应该还在那儿,守着泉眼核的种子,守着那些还没醒过来的村民。
他们在等他回去。
“等着我。”念土低声说。
说完,他抱着幼崽,纵身跳进了那个黑洞。
下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耳边全是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怀里的幼崽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身子抖得厉害,却没叫一声。
不知道掉了多久。
“扑通”一声。
他掉进了水里。
不是冰冷的水,是温的。
像“始”气泉的水,却带着股腥甜味,像是混了血。
念土赶紧屏住呼吸,往上游。
刚冒出水面,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水里不是空的。
是满的。
全是白色的根须,密密麻麻,像女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来漂去。
根须的顶端,都缠着个东西。
是魂。
守界人的魂,深海遗民的魂,一个个缩成小球,在根须里发抖。
刚才的咀嚼声,就是根须在啃这些魂球,咯吱,咯吱。
“白根藤……”念土皱紧眉头。
这些根须,和泉眼核种子上的一模一样。
可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还在啃魂?
归始玉突然亮了。
金绿色的光往四周散开,照得水里的根须纷纷往后退,像是很怕这光。
那些被缠着的魂球,却往光里凑,像是在求救。
念土往最近的一个魂球看。
是个守界人的魂,穿着旧时候的衣服,脸上满是皱纹,是村里的老祖宗,祠堂里挂着他的画像。
老祖宗的魂往念土看,嘴动了动,像是在说“救我”。
念土刚想伸手去碰。
水里突然冒起个东西。
不是根须。
是个脑袋。
青灰色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长满了细牙,像砂纸。
它猛地往魂球咬去,“咔嚓”一声,魂球就碎了,变成白色的光点,被它吸进了嘴里。
念土心里一紧。
刚想举起归始玉砸过去。
那东西突然转过头,往他这边看。
虽然没有眼睛,却像是能看见他。
它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声,往他这边游过来。
速度很快,像条蛇。
幼崽突然从他怀里跳出去,往那东西的头上扑。
小爪子死死抓住它的头皮,张嘴就咬。
那东西疼得在水里翻滚,激起大片水花。
根须被搅得乱七八糟,不少魂球趁机从根须里滚出来,往归始玉的光里钻。
念土赶紧用归始玉接住那些魂球。
玉里的金光一闪,魂球就消失了,像是被收了进去。
玉里的太爷爷和爷爷影,身影又清晰了些,像是被这些魂球的力量补了补。
“好样的。”念土冲水里的幼崽喊。
幼崽得意地叫了一声,小爪子抓得更紧了。
那青灰色的东西在水里翻得更厉害,突然往水下一沉,带着幼崽一起钻了下去。
“小心!”念土赶紧往水里跳。
刚潜下去,就看到那东西的身子。
不是人的身子。
是蛇的身子,很长,很粗,青灰色的皮肤上,长满了白色的根须,和水里的根须连在一起,像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幼崽被它缠在中间,小爪子还在拼命扒拉,却越缠越紧。
念土举起归始玉,往那东西的七寸砸去。
金绿色的光一碰到它的身子,它就发出一声惨叫,身子猛地松开。
幼崽趁机从它怀里钻出来,往念土这边游。
念土一把抓住它,往水面上游。
刚冒出水面,就听到“哗啦”一声。
水里的根须突然全都竖了起来,像无数条鞭子,往他们这边抽过来!
根须的顶端,还缠着更多青灰色的脑袋,一个个张着嘴,露出细牙,往他们这边咬!
念土赶紧抱着幼崽往旁边游。
归始玉的光在他周身罩成个球,挡住那些根须的抽打。
可根须太多了,抽得光球“砰砰”响,像是随时会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念土心里急。
他往四周看。
暗河很宽,一眼望不到边。
水面上漂着很多东西,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黑乎乎的,顺着水流往一个方向漂。
是暗河的流向。
应该是往归墟深处的方向。
“得顺着水流走。”念土抱着幼崽,往那些漂浮物游去。
他抓住一块最大的,爬了上去。
是块烂木头,上面还缠着不少白色的根须,不过都已经干了,像是死了很久。
幼崽趴在木头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绿眼睛警惕地盯着水里的根须。
根须还在往木头上爬,却被归始玉的光挡在外面,烧得滋滋响。
念土坐在木头上,往归始玉里看。
玉里的魂球多了不少,挤挤挨挨的。
太爷爷和爷爷的影子,已经能看清完整的样子了。
太爷爷正帮着爷爷擦脸上的黑,爷爷的手搭在太爷爷的肩膀上,像是在说什么。
幼崽的魂影,在他们旁边蹦蹦跳跳,像是在撒娇。
“快了。”念土低声说。
话音刚落,木头突然猛地一沉。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念土低头往水里看。
一只巨大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青灰色的,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根须,正死死地抓着木头的底端。
手的主人,还在水里没露头,只露出个黑乎乎的头顶,上面也长满了根须,像堆乱草。
木头在往下沉。
一点点,一点点。
归始玉的光罩在水里泡得久了,也开始发暗。
幼崽突然跳起来,往那只手上扑。
小爪子往手背上的根须抓去,一根一根往下扯。
根须被扯断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响声,像是在掰骨头。
那只手猛地一松。
木头往上浮了浮。
可还没等念土松口气,水里又伸出几只手,抓住了木头。
这次不止一只。
是五只,六只,七八只。
密密麻麻,从水里伸出来,像片小树林。
每只手的手腕上,都戴着个东西。
黑色的玉牌。
上面刻着个“戾”字。
和归始之门后那些手一模一样。
念土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些手,不是白根藤长出来的。
是“戾”主的手。
是从它本体上伸出来的手。
它们在拖他下去。
拖到归墟最深处。
拖到“戾”主的嘴里。
木头还在往下沉。
已经快没到念土的膝盖了。
水里的咀嚼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了。
像是就在木头底下,仰着头,等着他掉下去。
念土举起归始玉。
玉里的光,突然变得很暗。
暗得只能照亮他自己。
那些挤挤挨挨的魂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往玉的深处沉。
太爷爷和爷爷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被拉走。
“不好。”念土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藤蔓突然暴涨。
不是往水里的手抽去。
是往归始玉上缠去。
藤蔓上的白花,一朵接一朵地开。
开得又快又急。
花瓣落在归始玉上,化成金色的光,一点点把暗下去的玉照亮。
玉里沉下去的魂球,又浮了上来。
太爷爷和爷爷的影子,也稳住了。
太爷爷突然往玉壁上一推,像是把什么东西推了出来。
归始玉的光,突然往水里照去。
照得很深,很深。
念土往水里看。
看清楚了。
水里的那些手,都连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身体。
青灰色的,像块礁石。
身上长满了白色的根须,根须的顶端,就是那些青灰色的脑袋,一个个张着嘴,啃着水里的魂。
而在那巨大身体的最中间,有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
是金色。
像颗心脏。
在水里慢慢跳动。
每跳一下,暗河的水就晃一下。
每跳一下,那些手就抓得更紧。
那是“戾”主的本体心脏。
是它的弱点。
也是它的力量来源。
念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就在这时,木头彻底沉了下去。
念土抱着幼崽,掉进了水里。
无数只手,瞬间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
往水的深处拖去。
拖向那颗金色的心脏。
拖向那张开的,长满细牙的嘴。
幼崽在他怀里,发出愤怒的尖叫。
小爪子往那些手上抓去,抓得鲜血淋漓。
可手太多了。
根本抓不完。
念土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沉。
归始玉的光,越来越暗。
玉里的魂球,又开始往深处沉。
他往那颗金色的心脏看。
心脏的表面,有个东西在闪。
很小,很亮。
像是块玉。
白色的玉。
上面刻着个“衡”字。
是太爷爷的定界石。
是他炸开来保护种子的那块定界石。
怎么会在“戾”主的心脏里?
念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很疯狂的念头。
他猛地往怀里的幼崽看。
幼崽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它往念土的手上蹭了蹭,小爪子拍了拍他握着归始玉的手,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念土握紧归始玉。
往那颗金色的心脏,猛地冲了过去。
无数只手在拉扯他。
无数张嘴在咬他。
可他没停。
像颗子弹,往心脏的方向射去。
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定界石的纹路了。
能看清心脏表面那些跳动的血管了。
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白根藤和“戾”气混合的味道了。
就在他快要碰到心脏的那一刻。
归始玉突然炸开。
不是碎成粉末。
是炸开成无数道金绿色的光。
光里,太爷爷的魂影,爷爷的魂影,还有那些被救进来的魂球,一起冲了出来。
往那些抓着他的手上扑去。
“砰!”
“砰!”
“砰!”
一声声巨响。
魂影炸开在那些手上。
手瞬间化成了黑烟。
抓着念土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
念土借着这股劲,往前一冲。
怀里的幼崽,突然跳了出去。
像颗绿色的子弹,往那颗金色的心脏上撞去。
撞在定界石的位置。
“戾”主的心脏,猛地一缩。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暗河的水,都在翻腾。
那些青灰色的脑袋,纷纷从水里浮出来,往心脏的方向爬,像是要保护它。
念土落在心脏上。
定界石的位置,被幼崽撞出了个小坑。
幼崽的身子,一半已经融进了坑里,绿眼睛还在看着他,像是在催他快点。
念土举起手。
手腕上的藤蔓,顶端的嫩芽,正对着那个小坑。
嫩芽上,开着一朵最大的白花。
花瓣上,沾着他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
把藤蔓,猛地插进了那个小坑。
藤蔓一进去,就疯狂地往心脏里钻。
白花瞬间枯萎。
藤蔓却在疯长。
青灰色的心脏表面,瞬间爬满了白色的根须。
根须上,开出了一朵朵小白花。
散发出“始”气泉的清香。
“戾”主的咆哮声,变得凄厉。
心脏开始收缩,变小。
金色的光,一点点变成绿色。
像被白根藤的“生”气,一点点染绿了。
幼崽的绿眼睛,亮了起来。
它往念土看,小爪子在坑里挥了挥,像是在说“成了”。
念土笑了。
刚想伸手去拉它。
心脏突然猛地一胀。
胀得像个气球。
表面的白色根须,瞬间变成了黑色。
白花也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
“不好!”念土心里一沉。
心脏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一半沙哑,一半尖利。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补全身子……”
是那个影子的声音。
它没走。
它藏在了“戾”主的心脏里。
它在利用白根藤的“生”气,和幼崽的纯血魂,补全自己的身子!
心脏表面的黑色根须,突然往念土的方向缠来。
根须的顶端,长出了一张脸。
一半是太爷爷的,一半是深海遗民的。
正对着念土,笑得诡异。
“现在……轮到我了……”
根须缠住了念土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