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英站在海原市的街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挂着灿烂笑容的面孔,那些整齐划一的、训练有素的“幸福”——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满愿还真是了不得。”
爻光站在她身边,目光在那些行人头顶扫过。“这个,也是吉签。”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幸研会宣传员站在街角,手里举着喇叭:“告别痛苦的记忆,拥抱永恒的当下!让幸福的微笑成为您唯一的真实!”她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追随满愿大人的道路,拥抱新生,你我都能成为这乐园里最幸福的子民!”
爻光看着那些宣传员,眉头越皱越紧。“…咄咄怪事。”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再次用「观自在眼」扫视那些行人。“无论占卜多少次,这海原市往来路人头上所悬的,竟全是昭示安泰的「吉签」。”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是我的「观自在眼」在此地受到了谒者能力的干扰?但,这怎么可能?”
绯英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倒觉得,你的判断越发可信了。”她的目光在那些行人身上扫过。
“路边的行人,港口的渔夫,街头的店主,还有……那些正在宣讲「幸福」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自从我踏入这座海港,就隐隐察觉这些人身体中缓缓律动着某种与我相似的存在。”她顿了顿。
“这个存在太过虚弱,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力量。因为它曾被敲零割碎,被碾作齑粉,被灼烧至灰烬……几近死去,最后一次被直接湮灭……”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但它并无「死」的概念,于是它只是睡去。它静静等待着,等待农夫将它撒遍整片田野。假以时日,它必定会再度醒来。”
爻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宣传员身上。“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想必都曾接受过幸福手术——瞧瞧那边幸研会宣传的阵仗。”她看着绯英。
“在秘庭里,你说过「福兮,祸之所伏」……”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对某些人来说是大祸,对另一些人,也许是至福的转机。”她顿了顿。“如果有什么能让人在毁灭世界的灾难后依然存活……那他们头顶悬着吉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只是,活下来的他们将不再具有人类的身份。”
绯英点点头。“到时候,无需你这位仙舟的将军上书禀奏……「巡猎」的目光,也会牢牢锁定此处!”她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跟我来。”
爻光跟上她。“你有何对策?”
绯英的脚步很快:“对策?作为幻月游戏的裁判……呃,前裁判!面对公然扭曲游戏规则、滥施「恩赐」的谒者……”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爻光。“我唯一的对策,便是「执行裁断」。”
随后两人前往绯英藏法器的地方,高山流水之处。爻光看着那件法器,嘴角微微上扬。“……”
绯英歪着头。“你笑什么?”
爻光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失礼了,并无嘲笑之意。我只是好奇,这就是你执之以裁决谒者的「法器」?”她顿了顿。“居然真是字面意思的……尺子?”
绯英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可别小瞧了这「真律灵枝」,一百五十年前它以刀之姿态现身人前时,可是能在轻松一挥间拦腰斩断大山的!”
爻光摆摆手。“绯英小姐,这般奇闻趣谈,在我们之间说说便好……”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可不要逢人就讲,若是传到《银河战力党》的玩家耳中,怕是要引来一番「爆山级战力仅是入门」的非议了。”
绯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真没想到,你这位高权重的仙舟将军,对乐园街头巷尾流行的谈资倒也了如指掌?”
爻光点点头。“卜者行事,自当如此,入一地则遍察一地风物。”
绯英掂了掂手中的法器。“我这裁决者也一样,时代变了,我的宝贝也要应时变化的。”她歪着头。“想想看,堂堂学生装美少女,总不能整天扛着一把刀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吧?”
乙骨:“…………”
真希:“…………”
……
爻光的嘴角微微上扬。“绯英小姐遵纪守法,可爱呢。”她看着绯英。“那么,请开始你的「丈量」吧。”
绯英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法器,声音低沉而庄严。“衡断此界,铭刻天规之尺刀——真律灵枝!”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于此裁定虚实真伪的刻度,为吾衡量幻月之下一切逾越法规之罪!”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法器,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轻。“它告诉我……满愿并非谒者!”她抬起头,看着爻光。“既然不是谒者,要裁断逾矩,也就无从谈起。”
爻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她看着绯英。“如果满愿不是谒者,那她为什么公然宣称自己会加入幻月游戏?秘庭神坛上那张形如「八足之蛸」的面具,究竟属于谁?”
绯英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张面具背后……有不可胜数的谒者佩戴着它,这些人眼下遍布整个海原……不,还有二维市——”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满是震惊:“…到处都是谒者!”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样的情况,自幻月游戏有史以来……我也从没见过!”
星期日的乌鸦从空中落下,停在爻光的肩头:“将军,有人在靠近你们。是丹恒,还有……”
爻光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从街道尽头走来的人影。丹恒走在前,刃跟在后。她的目光落在刃身上。
“丹恒,你回来了。”她看着刃。“而你身边这位……”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刃……也许我应该称你为仙舟重犯,应星才对。”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来自投罗网,很好。”
刃站在那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玉阙的将军……你的眼界依旧只困在仙舟的法度之内。”
丹恒站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
刃看着爻光。“我是为杀死你我共同的敌人而来的。”
爻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我共同的敌人?你就是仙舟的敌人。”她顿了顿。
“自你成为星核猎手后,杀死虚陵「枢律宫」派出拘捕你的诛罪使无算;又煽动朱明的匠作为你修补铸剑,受你牵累……”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而最不可饶恕的是,你竟敢与同伙强闯我玉阙仙舟十王司的禁地,破坏「归尘碑林」,惊扰阵亡英灵安眠,窃取逝者秘辛。”
她看着刃。“是什么样的「眼界」令你犯下过去的累累罪行?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共同的敌人?我倒是愿闻其详。”
不死途从阴影中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嚯,我隐居的这些年,你小子可真没闲着啊?”他看着刃。“早知你这么能惹事,当初来朱明求剑时,我用绑的也要把你从铸炼宫里拖走入伙……”
爻光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位又是……?”
不死途微微欠身。“初次见面,爻光将军,有劳仙舟的朋友惦记我这么多年。”他直起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拉曼查。”
刃吐槽道:“你明明改了假名。”
爻光的眼睛微微睁大。“巡海游侠之首……”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没想到,这趟旅行还有意外之喜。”
丹恒上前一步。“将军,旧日的恩怨恐怕得暂且搁置——”他看着爻光。“我们要谈的事,关乎这个世界的存亡,也关乎你在占卜中预见的那场灭顶之灾。”
刃看着爻光。“你列数的那些罪状,我不否认。”他顿了顿。“但我很清楚,仙舟在意的并不是我这个有罪之身的死活,你们真正想要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向那个屡次唤醒妖星,召聚孽物,百杀不死的大敌索偿血债……”他看着爻光。“你们想要重新镇伏丰饶令使「倏忽」,乃至令祂永世不得超生。”他顿了顿。“而现在,将军,我把这个机会带到了你面前。”
他的声音平静。“若你一心想判罪雪恨,我就听从发落,乖乖随你登上天艟去虚陵受审。”他看着爻光。
“但正如我说的,我今日来此,不为扮演救世主,而是为了旧事不必一再重演,还有……不让你我共同的敌人得逞。”他顿了顿。
“将军不想让三十年前「方壶血战」的命运落在眼前的世界,就应当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幸研会推行的「幸福手术」所用的,正是不知何来的倏忽细胞。”
爻光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所有接受了手术的人……”
刃点点头。“…都已成为谒者。只待愿力聚流,血肉的意志便会苏醒,将所有宿主化为养料。”
绯英的声音很轻:“佩戴「八足之蛸」假面的,并非一个人。而是已被肢解、正寄生于此地万民体内的……丰饶令使?”
爻光的声音沉了下来。“究竟是谁……把如此可怕的东西带到了二相乐园?”
突然,绯英感觉一股不适的感觉从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敲击。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抬手捂住了头,手指微微颤抖。
爻光上前一步,目光关切。“绯英小姐,你没事吧?”
绯英摇摇头,但眉头没有松开。“不对,我刚才又感知到一个奇怪的存在。”
“二相乐园里面……除了那个丰饶令使以外,还有一个更加不详的存在……也是一位令使级别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个一闪而过的信号。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不断闪回。
绯英闭上眼睛:“不甘,愤怒,耻辱,怨恨,痛苦……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恐怖的「怨力」正在积攒着,这怎么可能?祂到底是……”
不死途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姐,你没事吧?”
「叮铃——」
绯英的意识中炸开,像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个恐怖存在……
但就在刚才一瞬间,自己感觉到了一阵恍惚,再也无法感应到那个奇怪的存在了……刚才的发生的事……就好像是一场梦……
“唔,感知不到了?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爻光好奇地问道。“你刚才……感知到什么了?”
刃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
绯英摇摇头:“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刚才好像感知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存在,那种生物根本前所未闻……甚至不能用生物来形容了。”她顿了顿。“……”
爻光的声音沉了下来。“………能大概描述一下样子吗?”
绯英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画面。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挡住了:“仔细一回想……我突然有些记不清了。我看到了更深处的,好像是一个人?”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那个人有着一头白发,脸长得特别帅……眼睛……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蓝色的吧?他好像在黑暗里饱受煎熬……”
爻光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刃的眉头皱了起来。“……”
星期日的声音从灵鸟口中传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描述……不会错的,但是怎么可能?”
丹恒更是激动,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抓住绯英的手腕:“你说什么?!”
绯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你你你……们怎么那么激动啊?很特别吗?”
丹恒点点头:“抱歉,失礼了,麻烦能再说一遍吗?这个信息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星期日的灵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丹恒,冷静一点。说不定绯英小姐理解有误,或者因为那位丰饶令使的关系,她看到了曾经过往的画面。”
“毕竟五条先生和那个令使有过一战,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总之我们需要冷静思考……”他顿了顿。“………丹恒,平复一下心情。”
丹恒站在那里,看着绯英,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绯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她看着丹恒。“也许真的是我理解有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