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谭宗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桌上散落的空酒杯和烟蒂,心里堵得难受。
包奕凡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他起身走到玄关,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小区门口的路灯昏黄,包奕凡正靠在自己的车边抽烟,指尖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背对着谭宗明,肩膀绷得紧紧的,背影里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干嘛呢?”谭宗明走过去,轻声问道。
“等代驾。”包奕凡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别等了,多麻烦。我叫我司机帮你把车开回去,我送你。”
“不用,不麻烦。”
“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谭宗明叹了口气,“都这么晚了。”
“我说不用。”包奕凡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谭宗明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包奕凡抽烟的声音。
过了很久,谭宗明才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包奕凡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蒂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谭宗明。
在他的印象里,谭宗明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谭总。
他永远是对的,就算做错了,也只会默默改正,绝不会把“对不起”三个字挂在嘴边。
能从谭宗明嘴里听见这三个字,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呵呵。”包奕凡冷笑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想不到你谭宗明也会说对不起。”
“我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谭宗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了,包总。”
“这些兄弟跟了我好几年。”包奕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攥紧了拳头,“当年在包氏,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都是他们替我干的。虽然他们是拿钱办事的人,但我从来没让谁送过命。我跟他们说过,跟着我,我保他们平平安安赚钱,安安稳稳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结果呢?就因为你一句话,他们两个永远回不来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谭宗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我真的很抱歉。”
包奕凡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嘴和小金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早就不是普通的下属了。
现在他们就这么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谭宗明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拳头,往前站了一步,闭上了眼睛。
“想打就打吧。”他轻声说,“我不会怪你的。打一顿,你心里能好受点。”
包奕凡猛地抬起拳头,带着风声挥了过去。
谭宗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拳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拳头停在了离他脸颊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再也没有往前一寸。
包奕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谭宗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老实说。看着我的眼睛。”
“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让他们去换谭瑞宁回来?”
谭宗明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包奕凡的拳头,眼神无比真诚:“没有。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要是真打算让他们去送死,我根本不会让苏然亲自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疲惫地揉了揉脸:“你是了解我的,我做事从来都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动手。我原来和苏然计划得好好的,先通过小勐拉的治安官岩长官搭上线,摸清谭瑞宁被关在哪里,然后我再花钱找人,把谭瑞宁偷偷救走,神不知鬼不觉。东南亚我经营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不会出问题?”包奕凡放下拳头,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自信?”
“我本来是很自信的。”谭宗明苦笑了一下,“千算万算,我算到了岩长官,算到了阿财,算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唯独没算到,苏然会在小勐拉遇到邱莹莹。”
“邱莹莹?”包奕凡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就是安迪那个邻居?那个咋咋呼呼、脑子一根筋的小姑娘?她怎么会在小勐拉?”
“被阿财骗过去的。”谭宗明叹了口气,“说是去那边做高薪客服,结果一过去就被扣了护照,成了电诈园区的猪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包奕凡瞬间就明白了。
在那种地方,一个陌生人突然认出你,等于直接把身份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问过马三和小五了。”谭宗明的声音越来越沉,“一开始,阿财根本不知道谭瑞宁是谁。阿财本来只打算敲他一笔,让他把温哥华的房子过户过来,就放他回去。”
“结果邱莹莹认出了谭瑞宁,告诉了阿财,说他是上海大老板谭宗明的侄子。”包奕凡接过话头,语气冰冷。
“对。”谭宗明点了点头,“阿财知道自己抓了条大鱼,立刻就变卦了。不仅把赎金涨到了三个亿。他说要是我不答应,就把谭瑞宁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寄给我。”
“所以你才让苏然动手硬抢。”
“是。”谭宗明闭上了眼睛,“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原本苏然的调虎离山计很成功,马三已经把谭瑞宁救出来了。结果苏然被邱莹莹认出来了,这才交上了火。大嘴和小金为了掩护苏然撤退,就……”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一下。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走。
包奕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大的一场风波,这么多条人命,竟然起源于一个如此荒唐的巧合。
一个他平时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姑娘,竟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他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了。
愤怒还在,不甘也还在,只是再也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了。
总不能去怪一个被骗到电诈园区、只想活命的小姑娘吧。
“行吧。”过了很久,包奕凡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谭宗明,眼神无比严肃:“但是你记住,大嘴和小金的家人,你必须安顿好。别让跟着我们卖命的兄弟,死了都不安心。”
“我知道。”谭宗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就亲自飞一趟他们老家,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
“那就好。”包奕凡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代驾来了。我走了。”
“包奕凡。”谭宗明叫住他。
包奕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谭宗明轻声说。
包奕凡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谭宗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周围一片漆黑。
他知道,有些事,就算过去了,也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那两条年轻的生命,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