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把那本深灰色硬纸板封面的手稿又翻开了,在储藏室隔壁那间留着备用照明的小隔间里重新坐下,把向心力关于奇点演算中心的几页记录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纸张上的字迹在这些段落里明显比前面那些部分写得更密更小。
笔画之间的间距缩到了极限,有些地方甚至在行与行的夹缝里又补了几行注解,看得出来向心力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这是最要紧的部分,他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塞进有限的空间里不能漏掉任何一处可能的突破口。
屈曲把那些段落从头到尾捋了三遍之后合上了手稿,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心里面已经开始转动一个他已经知道自己必须面对但没有找到解决方案的问题——他该怎么进去。
手稿上写得清清楚楚,奇点演算中心位于一片被称作了无音讯的原始森林的地下,那片森林在普通人手中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标注,其入口和通道被多层信息封锁和物理隔离系统层层包裹着,外部人员想要靠近它的地面范围就会触发各种预警机制,向心力曾经试过硬闯,他选了一个他认为防守最薄弱的夜间窗口期,沿着森林边缘某条被废弃的旧输水管道摸进去了大约四百米,然后在第三道验证关卡前面被拦了下来,之后他又尝试过通过中间人向管理层的某些成员输送利益试图换取一次机会。
但对方收下东西之后只回了一句不在权限范围内就再也没了后续,那两个字的意思很清楚——钱和人情在那个系统面前连门缝都撬不开。
屈曲读到这些记录的时候心里曾经升起过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怀疑,他严重怀疑向心力在那几十年的时间里其实偷偷夹带了私货,他一定在穿越的过程中保留了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多的灵感储备,不然有太多东西解释不了,从一开始向心力能在世界修正机制下面保持完整的身份和行动能力就已经超出了寻常穿越者能承受的范围,到后来他不但能找到连普通研究员都不一定知道名字的奇点演算中心。
还能精确地摸到它的地理位置和外围防线布置,甚至还亲自尝试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潜入路径——这些信息不是光靠和就能在几十年内积攒出来的,必须有人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做了某些突破正常限制的事情。
屈曲靠在椅背上想起以太派内部那些年私底下流传的关于向心力的各种讨论和猜测,其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为什么他明明在记录上只有小学境界,但他在实战中释放的那些技法无论从能量密度还是结构复杂度来看都远远超出了同境界者的上限,甚至比某些高中境界的成员还要高出不少。
这个问题当时在以太派内部的非正式讨论中被反复提起过好多次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找到过答案,因为向心力本人从不解释自己的技法来源,被人问起来的时候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微笑一下说练得多自然就熟了,那种敷衍式的回答糊弄不了任何人,但也没有人有立场去深究,屈曲那时候也只是把这当作一件奇怪但暂时不影响大局的事情放在一边没有深想,直到此刻手里捧着向心力亲笔写下的关于奇点演算中心手稿,他才重新开始审视那些被忽略掉的线索。
他把手稿放到旁边的桌面上坐直了身子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面灰白色的墙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边转着向心力的那些记录一边转着另一个让他感觉到真实压力的东西——连向心力都失败了。
那个小学境界却能打出超越高中境界威力的向心力、那个在世界修正机制下面安然无恙活了几十年的向心力、那个能在无数条错综复杂的时间线缝隙中找到奇点演算中心具体坐标的向心力,他尝试过两次突破那座地下设施的防线都没有成功,而屈曲现在手里只有这本手稿和一条正在不停逸散灵感的左手,他对这个时代的信息网络几乎一无所知,对奇点演算中心内部的人员构成和管理架构毫无头绪,他甚至没有一部能够用来搜索公开资料的手机。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把那种正在往上涌的压迫感从胸腔的位置往下压了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依然有效的话——向心力的失败不代表他也会失败,向心力走不通的路也许在他这里因为时间点不同而出现了新的缝隙,何况他手里还有向心力当年没有来得及用上的信息,那些从手稿里提取出来的片段也许正好是当初卡住向心力的那几道门锁的对应钥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很慢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不会白走。
他把手稿重新收进那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里拉好搭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推开门走到夜晚的街道上,朝着城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屈曲背着那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夜色在他周围越铺越厚,路灯的间距也从前面的密集逐渐变得稀疏起来,有些路段隔着一整段黑暗才能看到下一盏昏黄色的光晕,他的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间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楚,每一声都像是一枚石子扔进深水里一样扩散出轻微的细碎回响,他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面,几个货架上的商品整齐地排列着。
收银台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店员正低着头看手机,屈曲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两步又停下来退回到便利店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那扇玻璃门,门框上方的感应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他走了进去,店内的冷白灯光比他习惯的那种新商阳城的照明色调要冷一些但也亮一些,把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照得各自泛着各自的光泽。
他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了几步,视线没有落在那些零食和饮料上面,而是被收银台上方悬挂着的一台小屏幕吸引了过去,那屏幕正在播放一段不断重复滚动的本地资讯,画面不是很清晰,拍摄的角度也比较远,像是从某处监控摄像头截取下来的画面经过放大和裁剪之后做成的新闻片段。
屏幕上是一个他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的人——复数,穿着一件深色的、已经半干的、衣摆处带着明显泥污痕迹的上衣,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一左一右地往一辆蓝白色相间的车辆后排塞进去,那段画面被循环播放了好几次,每一次重播的时候画面右下角都会出现一行白色的字幕写着通缉令:身份不明男子,涉嫌杀害一名研究院工作人员及一名民警后潜逃,极度危险,如有线索请立即上报,屈曲盯着那行字幕看了两遍然后把视线移到了画面中复数的脸上,那张脸他熟悉。
虽然沾着泥水和干裂的污痕但五官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们在空间站的走廊上并肩走过很多次,在圆桌会议上复数的座位挨着他的右手边,他们穿越之前最后那几分钟里复数站在超弦计算机共振场的最边缘位置上转过头来朝他比了一个的手势,那个手势和此刻屏幕上那张带着泥污的脸叠在一起让屈曲的指尖在公文包的搭扣上收紧了。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另一段监控,这次角度更清楚也更近,拍到了复数从那间审讯室的墙壁当中走出去的最后一幕,画面里他的身体挨近墙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吸入了某种看不见的通道一样消失得干净利落,墙壁没有任何破损或变形,前后帧之间也没有剪辑的痕迹,直播主持人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语气说着该名嫌疑人的逃脱方式极其异常,已被多方安全机构介入调查,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若发现特征相符人员切勿擅自靠近。
屈曲在听到已被多方安全机构介入调查那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颈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拂了一下,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的肩胛骨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一下,他知道复数的暴露已经不是一个局部性的问题了,不止是那条街上的目击者和派出所的民警在找他,研究院那边李明失踪或者死亡的消息一定会触发更高层级的安全响应机制,而现在那段监控画面已经在公开渠道上循环播放了,说明这件事已经从内部调查升级为了公共通缉。
而复数在那个画面里的行为方式——从手铐中穿出、无视桌面和墙壁——会被这个时代的安全分析人员放在一起反复琢磨,他们也许不会立刻把它和这个词联系起来,但他们一定会给它贴上和的标签,然后开始在各自的数据库里交叉比对这类异常事件的历史记录。
屈曲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没有拧开盖子的水和一个薄荷糖盒,他付了钱但店员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扫了码收了纸币就继续低头看手机去了,他走出去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面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冷水沿着食道滑下去时带起了一阵轻微的刺激感,他把瓶盖拧回去放进口袋里然后朝街道更暗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底下停下来靠着树干重新理了一下脑子里的思绪。
复数被通缉了。这件事本身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他以复数那种性格行事风格走到这一步几乎是概率上注定的结果,但屈曲知道这只是一根引线,更大的问题在于李明——那个研究院的李明。
从屏幕上的通报内容来看李明已经不在人世了,复数没有留活口,这意味着研究院不仅会启动对复数的搜索程序,还会对李明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信息进行复盘性审查,而李明在审讯复数那段时间里得到了多少关于灵感的核心信息,那些信息有没有被他记录在案或者上传到研究院的内部系统当中。
屈曲估算着这些变量的组合方式觉得局势正在朝一个他不太愿意看到的方向倾斜——灵感这两个字正在从地下浮上水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听到它、开始注意它、开始把它放进自己的搜索范围里,而在这个过程中灵感的种子被埋进土壤的风险也在同步增大,因为关注度本身就会催生出更多试图去证实或者证伪它的尝试,而任何尝试一旦走到了某个临界点就有可能触发那个不可逆的启动程序。
屈曲在想这些的时候也在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不清楚复数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往哪个方向移动,但他知道复数从那里逃脱之后不会在同一个区域久留,以太派的训练让他们在暴露之后都有过一套基本的撤离和隐匿流程。
复数此刻应该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重新隐蔽下来,而他在被捕前已经把灵感的熵增理论的核心内容全部向李明交代过了——复数从来不是那种会藏话的人,他在圆桌会议上就是最先把所有东西摊在桌面上让大家当面看完再讨论的那个风格,所以李明一定已经掌握了不少关于灵感的基础信息,现在李明死了。
那些信息会在研究院内部的系统里以某种形式被保存下来,而只要存在记录就总有一天会被递到更高层级的人手里,到了那一步灵感的火种就相当于被安全地放在了一叠干燥的引火纸上面,只差一个摩擦就能燃起来。
屈曲靠着那棵行道树的树干站了很长时间,薄荷糖盒的棱角隔着外套的布料抵在他的肋骨上传来一阵存在感清晰的压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只盒子然后用指尖拨开了盖子倒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糖块在舌面上慢慢融化的时候那种清凉刺激的气息沿着他的鼻腔往上冲了一下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睁开。
他在这段短暂的停顿里做了一个决定——他必须加快自己这边的节奏了,复数已经替他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和火力,但那种吸引的时效是有限的,一旦研究院把李明留下的所有线索串联完成屈曲就会被发现和复数之间的关联。
到那时候通缉令上的人头就会从一名身份不明男子数名身份不明男子,而屈曲必须在那张网铺开之前抵达奇点演算中心并且找到进入的方法。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空了的薄荷糖盒放回口袋里,检查了一下公文包的搭扣是否扣紧,然后选了一个和便利店所在方向相反的路线重新迈开了步子,步伐比之前略微快了一些,鞋底踩在路面上的节奏也变得稍微紧凑了些,夜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张还没有被任何人走过的大幅地图,而他知道那张地图上唯一他必须走到的那个坐标点此刻正深埋在某片他从未见过的原始森林的地下等他去找到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