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他经过,都会有人微微调整站姿,那是一种不自觉的动作,像是想让自己的姿态更端正一些。
一个刚加入远征军不久的年轻士兵站在前排,手中握着能量步枪,看到赵一走近时他的背脊猛地挺直了,肩膀也向后收拢了几寸。
赵一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装备,护甲扣带全部锁紧,能量弹匣整齐排列在腰间的携带架上,枪管擦拭得干干净净,连准星上都看不到一粒灰尘。
“你叫什么名字?”赵一问。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用力绷直脊椎而略微发颤:“报告首领,陈小北,区驻防部队第三小队。”
赵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枪擦得不错。”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后,那年轻士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松站姿。
队伍越过区与区的边界线时,地貌从蓝天下逐渐清晰的地平线变成了灰黄色的矿渣覆盖的平原。
空气中开始出现金属碎屑特有的气味,干燥而沉重,像铁锈在高温下缓慢氧化时散发的味道。
侦察车在矿渣地面上艰难爬行了约两个小时,前方地平线上浮起了一座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
队伍的脚步声在同一时刻放缓了,那是熔炉的移动城市,像一座在陆地航行的铁山。
赵一让队伍在距离城市约五百米处停下。
他正在准备徒步向前时,海王从后方的潮汐战士队列中快步赶上来,手里拿着一块从水道中捞起来的金属碎片。
“首领,这座城市下方的地下水脉已经完全干涸了,所有的水都被它的轮轨系统抽上去当冷却液用了。”
赵一接过那块碎片看了一眼,边缘有一层被高温灼烧后冷却形成的深蓝色氧化层。
“知道了。”
他把碎片还给海王,然后徒步向前走去。
他还没走到移动城市的入口,那道厚重的金属门就从内侧打开了。
熔炉站在门后的阴影中,比上次见面时明显有了变化,他左臂的能量炮管侧面的散热片被重新打磨过,表面光滑了许多。
原本焊接在胸口的固定支架被拆除了几根,让他的上半身可以有更大幅度的活动空间。
他的左手,那唯一还保留着人类形态的手,拄着一根用旧铁管改装的拐杖,但赵一注意到他只是拄着它,并没有真的把重量压上去。
熔炉看到赵一时没有立刻开口,他先侧过头,目光越过赵一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那支正在原地待命的队伍。
“你带了不少人。”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电子合成的质感。
“比我想的多。”
他侧过身,朝城市内部的通道方向喊了一声什么,声音经过扬声器放大后在空旷的通道中形成了短促的回声。
片刻后,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机械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金属关节运转时特有的蜂鸣。
十台铁卫从城市内部列队走出,在入口外的空地上排成两排。
它们的装甲比赵一上次见到时有了明显的改进,关节处增加了额外的防护罩,胸口的核心舱加装了散热格栅,右臂的机械刀被统一替换成了可以发射能量束的短炮。
赵一的目光扫过它们的头部传感器阵列时,看到了外壳上浅浅的刻痕,每一台都有一个字母。
“你给它们编号了?”赵一问。
“不是编号,是名字。”
熔炉用那只好手依次点过去:“铿、静、铁、刃、灰、棱、弧、石、火、棘,我一直觉得东西有了名字,才有分量。”
他用拐杖点了点最前面那台铁卫的腿部装甲:“铿,因为它走路声音最重。静,适合夜袭。铁,我的第一台成品。其他的你慢慢认。”
他停了停,然后从金属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模块递给赵一:“拿着,用你的节点能量激活,它们就会认你。”
赵一接过控制模块,指尖触碰表面时感觉到一丝温热的电流感。
他将节点能量注入其中,模块表面的指示灯从暗红色变成了稳定的淡蓝色。
前排那台叫“铿”的铁卫微微侧过头部,传感器阵列转动,锁定赵一的方向,用电子合成音说了一句:“指令接收模式,控制者已确认。”
铿的身后,静也跟着说了一句:“静,已确认。”
然后是铁、刃、灰……九台铁卫依次确认了控制信号。
赵一数了一下,十台,全部激活。
他收好控制模块:“条件呢?”
熔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看了一眼赵一身后正在待命的士兵们,然后看向赵一。
“你是那个把所有区域连起来的人,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来问你,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还能重新开始?”
赵一迎着他的目光:“已经在开始了。”
熔炉沉默了很久。
他那只好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金属箱的表面,和叶莲娜敲桌子同一个节奏,像是在思索中下意识找到的节拍。
然后他说了一句:“那行,去吧,回来之后告诉我一声他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月蚀。
赵一转身向队伍走去时,身后传来熔炉的声音:“那个叫静的,关节声音最小,如果你需要夜袭或者绕后,选它。”
赵一没有回头,但他举起右手,竖了一下拇指。
那个动作让远处蹲在队伍前排擦枪的陈小北嘴角抽了一下,他旁边的老兵低声说:“首领难得做这种手势。”
队伍重新出发时,十台铁卫编入了队伍的侧翼。
它们行军时步幅一致,金属关节的运转声在矿渣地面上形成了持续的低频节奏。
赵一走在队伍前方,经过熔炉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你的居民怎么样了?”
熔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电子合成的那种质感里多了一层沙哑:“大部分选了换回肉身。三十二个人,有二十一个人选了一条腿或一只手换回去,还有十一个人选全部保留。”
“他们现在都在,有自己的意识,能说话、会笑、会骂人。”
“有个女人保留了一只机械眼睛,她说她女儿觉得她戴义眼很酷,她女儿跟她在同一间房子里睡上下铺。”
赵一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