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部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虫……”
“吃……”
奶声奶气的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放大镜下的视野,清晰得可怕。
那只比芝麻还小的黑色小虫,通体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正用它尖锐的口器,死死地抵在9号麦苗翠绿的根茎上。
它在用力。
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刺入那看似脆弱的表皮。
“咔哒。”
一声微乎其微,却又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清晰可闻的脆响。
钱副部长看见了。
小虫那尖锐如钢针的口器,从中断裂。
而9号麦苗的根茎,完好无损。
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当啷”
德国进口的精密放大镜,从钱副部长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实验台上。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在哆嗦,指着那株麦苗,又指了指地上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断嘴小虫。
“那只虫……那只虫……”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再也按捺不住。
他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不顾钱副部长还在场,一把推开他,拿起桌上的镊子,精准地夹住了那只黑色小虫。
他将小虫高高举起,对着实验室的灯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断了!它的嘴断了!”
“它想咬麦苗,把自己的嘴给崩断了!”
整个实验室,所有研究员,在这一刻,全都疯了。
他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我看看!”
“天哪!真的断了!”
“这株麦苗……它……它刀枪不入啊!”
王教授抱着顾安,激动得满脸通红。
李院长冲到最前面,一把抢过那个年轻研究员手里的镊子。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去看那只虫。
他转身,冲向实验室另一头的显微镜。
“都让开!”
他将夹着小虫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载物台上。
他俯下身,眼睛凑到目镜前。
只看了一眼。
李院长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僵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两行滚烫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发颤的声音,对着整个实验室的人宣布。
“是它……”
“就是它!”
“农业部半个月前下发全国的紧急协查通报……那种正在七个省份蔓延,导致大面积小麦根系枯死,所有农药都无效的未知害虫……”
李院长抬起手,指向显微镜。
“代号,‘锈蚀’!”
“轰!”
整个实验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就是那个‘锈蚀’?”
“我们……我们找到了能抵抗‘锈蚀’的麦种?”
“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欢呼声,尖叫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响成一片。
在这片狂喜的海洋中,只有钱副部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为一片血红。
李院长从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步一步,走到钱副部长面前。
他指着那株生机勃勃的9号麦苗,指着那台显微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钱副部长!”
“现在,您还觉得我们是在写神话小说吗?!”
“现在,您还觉得我们是为了骗取经费,伪造数据吗?!”
李院长的质问,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钱副部长的脸上。
钱副部长带来的那几个随行人员,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钱副部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满室的欢腾,看着李院长通红的双眼,看着那株创造了奇迹的麦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王教授抱在怀里,正好奇地啃着自己小拳头的奶娃娃身上。
他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注视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中山装衣领。
他迈开脚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林晚意面前。
没有一丝犹豫。
他对着林晚意,这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
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林晚意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我,钱建国,为我刚才的刚愎自用,为我的无知和偏见……”
“向你,郑重道歉!”
整个实验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那可是钱副部长!
农业部里出了名说一不二的铁面阎王!
他竟然……竟然在给林晚意鞠躬道歉!
林晚意没有躲闪,坦然地受了他这一躬。
“钱副部长,您言重了。”
钱建国直起身,他没有去看别人,而是径直走向王教授。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严苛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激动、赞叹和狂喜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顾安,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孩子……好孩子!”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教授,能……能让我抱抱他吗?”
王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林晚意。
林晚意点了点头。
钱建国从王教授手里,接过了顾安。
他抱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我们国家农业战线上的‘小哨兵’!”
“是第一个发现‘锈蚀’,并向我们发出警报的……大功臣!”
钱建国看着林晚意,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探寻。
“林同志,我还是不明白,这株麦苗,它为什么能……”
在所有专家都陷入狂热和不解的时候,林晚意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钱副部长,李院长。”
“我们所做的,不只是让它长得更快,长得更高。”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9号麦苗那翡翠般的叶片。
“我们是给了它一副‘铠甲’。”
“一副能让它自己抵抗病虫害的,看不见的铠甲。”
她指向地上那只断了嘴的小虫。
“这就是证明。”
铠甲!
这个词,简单,直白,却又无比精准!
钱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通透了!
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抱着顾安,大步流星地走到实验室中央。
他转身,面对他带来的秘书,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北大农学院。
“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向部里最高层起草紧急报告!9号样本项目,即刻起,列为国家最高级别,‘绝密’!”
“第二!项目正式命名为‘长城’!我们华夏农业自己的钢铁长城!”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直直地,指向林晚意。
“第三!‘长城’项目总负责人,林晚意同志!全权负责!”
“第四!项目经费,上不封顶!人员,全国范围,随她调配!实验设备,全世界,只要有,就给我买回来!”
钱建国扫视全场,声音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谁敢阻拦,谁敢拖延,就是国家的罪人!先摘掉他的乌纱帽,再问问我钱建国同不同意!”
整个实验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欢呼!
李院长和王教授,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两个孩子。
顾砚深一直靠在门框边。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用崇敬和狂热的目光包围的妻子。
看着她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那张常年冷硬如冰的脸上,线条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柔和。
钱建国大步走到林晚意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的是整个国家的粮食命脉。
“林同志!”
“从现在开始,整个北大农学院,是你的后盾!”
“整个农业部,都是你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