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最后的生命之火正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的快意。
卫宫玄甚至懒得去回应这句败犬的最后悲鸣，捏着他脖颈的龙爪五指发力，准备将这颗碍事的脑袋彻底拧下来。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前一秒，周明那颗作为义眼的伪根源晶石，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那光芒并非冲着卫宫玄而来，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流，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射向了天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嘈杂、混乱、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统合在一起的巨大声浪，从头顶那道深邃的裂缝边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怪物……就是他……毁了我们的家……”
“杀了他！杀了他！”
“恶魔！滚出冬木市！”
那不是几十、几百人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汇聚了整座城市幸存者的愤怒、恐惧与绝望的咆哮。
怎么回事？
卫宫玄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裂缝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模糊的人影。
他们就像是暴雨天里挤在屋檐下的蚂蚁，渺小，却又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他不需要看清他们的脸，就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铺天盖地的恶意。
周明死了，脸上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他右臂上，一道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类似令咒的图腾——赤誓祭坛的残卷，正作为最后的信号发射器，缓缓化为灰烬。
原来如此。
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气，不是用来求饶或者诅咒，而是用来向全世界直播他此刻的“尊容”。
那个从地狱深渊中爬出，浑身浴血，脊背上长着狰狞龙骨，皮肤上覆盖着暗金色角质层的……非人怪物。
而周明，则用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将之前那场爆炸、以及冬木市所有的灾难，都精准地扣在了这个“怪物”的头上。
完美的栽赃，完美的舆论引导。
这帮家伙，玩脏的，果然都是专业的。
还没等他理清这其中的逻辑链，头顶上，第一颗石子被人扔了下来。
那是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平平无奇的碎石，上面用某种动物的血，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驱邪的符号。
石子砸在他的肩膀上，连给他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便“啪”的一声弹开了。
但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很快，一场由杂物组成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生锈的钢筋、破碎的砖块、扭曲的铁皮……甚至还有一只沾着泥土的儿童玩偶。
这些东西的物理攻击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几乎每一样东西上，都附着着或强或弱的、充满了排异与憎恶气息的符咒。
它们就像是无数根带着静电的细针，不断刺入他的身体。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蛮横的自愈能力，在这种成千上万、连绵不绝的“集体恶意”的干扰下，恢复速度竟被硬生生拖慢了三成以上。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被无数垃圾信息流占满了带宽，导致核心程序运行迟滞。
这才是周明最后的杀招。
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魔术，而是最简单、也最无解的阳谋——诛心。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却又充满了绝对权威的声音，从裂缝的最高处传来，清晰地压过了数万人的嘈杂。
“确认目标‘beast’素体，卫宫玄。其存在已对当前人理造成不可逆的污染。根据《非常规威胁清除法案》第三十七条，时钟塔监察部在此执行最终裁定。”
卫宫玄猛地抬头。
裂缝边缘，一个身穿黑色魔术礼装、面容如刀削般冷峻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藤堂鹰司。
卫宫玄在远坂家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和照片——时钟塔监察部的铁血执行官，一个狂热的“人理守护者”，以清除一切异端为己任。
在他身后，整整一百名穿着统一制式战斗服的武装魔术师，以他为核心，迅速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列。
“‘封誓令’，开！”
藤堂鹰司高举右手，一枚闪烁着白光的令牌在他掌心浮现。
“我等，为维系人理之基石。”
一百名魔术师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空气中的魔力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抽离、压缩。
“我等，为裁决异端之利刃。”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由纯粹魔力构成的、散发着白炽光芒的巨大光轮，在云层之上缓缓成型。
那光轮的威压，甚至让下方民众投掷杂物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被锁定了。
一种如同被万吨水压死死钳住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卫宫玄体内的每一寸龙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玩意儿……绝对能一发把自己送回英灵座，不，连渣都不会剩！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过身，背后那对因为强行挣脱束缚而布满裂痕的龙翼，不顾肌肉撕裂的剧痛，奋力张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蹬地升空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浓雾，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那不是爆炸，而是他周围半径二十米内，所有空气中的水分，被某种高超的魔术技巧，在万分之一秒内强行引爆、雾化！
白色的浓雾瞬间笼罩了一切，完美地隔绝了天空中的视线与魔力锁定。
这熟悉的、教科书般精准的魔力操控手法……是凛？
卫宫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能感受到，在这片浓雾中，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属于远坂凛的魔力波动。
那波动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个笨蛋！在被协会严密看管的情况下，还敢强行出手干预！
他妈的，她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一股混杂着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暖流，在他胸中炸开。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不能让凛的牺牲白费！
卫宫玄不再犹豫，强忍着剧痛，准备扇动龙翼。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踝，却被一只从地脉裂缝中渗出的、漆黑粘稠的手，死死抓住！
低头看去，那根本不是手，而是一滩由“此世之恶”与地脉诅咒混合而成的、如同沥青般的“赤誓黏液”。
周明那颗伪根源晶石，在被引爆前，将最后的诅咒，注入了这片土地！
一股恐怖的重力，从脚下传来，仿佛整座圆藏山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天空之上，藤堂鹰司的眉头微微一皱。
“雕虫小技。”
他手中的“封誓令”光芒再盛，天空中那道白炽光轮的核心，骤然亮起一颗宛如太阳般的毁灭光点。
锁定被干扰了，那就连同那片区域，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大魔术·人理清算——执行。”
冷漠的指令，如同神明的最终判决。
一道贯穿天地的破坏光束，撕裂了浓雾，融化了空气，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笔直地轰击而下！
卫宫玄最后的视野，只剩下一片被无尽光芒所吞噬的、纯粹的白。
轰隆！！！！！！
大地在哀嚎，柳洞寺的废墟连同那道巨大的裂缝，在这一击之下，被瞬间气化。
一个深不见底、边缘流淌着滚滚岩浆的巨大熔岩湖，出现在了冬木市的中央。
一切都消失了。
声音，光线，痛苦……所有属于外界的感知，都在那极致的高温中，被彻底抹除。
意识，仿佛被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死寂的虚空。
然而，就在这片连“自我”都即将消散的黑暗最深处。
一声微弱到近乎幻觉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幽幽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古老星辰，被逐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