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公主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她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就跟空中那跑着飘的流云一般,看得人戚戚然。
“老爷。”
赵霁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写字:“坐吧。”
周涵依言在周志早早准备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椅子离赵霁有点近,周涵多少有点不太自在:“老爷,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十三皇子的确是病了。”赵霁低着头,一边写字一边慢慢说着,“这病打不打紧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内廷的事情,你去问王大人倒不如买通太医院问问清楚。”
周涵脸色发白:“她,告诉您了?”
“呵,夫妻这么多年,公主多少也该知道,本官在京城里布下了多少眼线,在京城里,上至皇宫下到百姓,谁能有瞒得住的秘密?”
周涵闻言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笑了起来:“是,本宫的确请王大人帮本宫去询问十三皇子如今是否康健,但是哪又怎么样?本宫担心好友的孩子,本宫担心娴妃,这又什么说不得的吗?大人以为本宫生来便是个冷心冷情的木头吗?”
这番质问多少带了点多年的委屈沉痛。
何静公主扶着心口,语气哀恸,字字都透出控诉:“本宫自小生活在深宫之中,别说朋友,连说说话的人不大见得,娴妃娘娘是本宫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么多年情谊,大人以为本宫心里没有忧虑吗?”
“大人,本宫自从嫁给你,府上事情不曾插手,那王夫人如何张扬也不曾管过,为的不过是内宅稳定,为的不过是大人的面子。本宫难不成天生便是喜欢吃斋念佛的吗?大人,这么多年除了昱儿的婚事我的确是提了主意的,什么事情妾都不曾过问……”
“夫君,你不能将妾身这样的隐忍便当做了本性,觉得妾不应当关心任何人啊!”
赵霁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周涵看着他那不动身色的模样,一点点小幅度靠在他的肩上:“夫君,这事儿的确是妾身思虑过浅,贸贸然便找到了王大人,但是这多少也是关心则乱,还请夫君体量。”
赵霁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抬眼盯着自己的妻子,许久后他有些难过地皱了下眼睛,扶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夫人,你与我之间,多少也有二十多年夫妻之实,二十多年,就是相看两厌的人都要有些默契,你和我之间,为何什么都没有呢?”
周涵抬起头,却无意看到了赵霁的眼睛。
他老了,连眼睛也透出几分浑浊。
刚刚成亲的时候,赵霁分明还是一对又亮又黑的眼睛,目光炯炯,神态傲慢中带着些恃才傲物的得意。哪怕周涵不大喜欢赵霁,哪怕这段婚姻里面算计永远多于真心,但是那双眼睛也曾经让周涵生出几分征服的欲望。
可惜这种征服欲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两人之间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着日子。周涵也开始学着母后那样吃斋念佛,在那线香缥缈的一缕雾气里面隔绝这个赵家所有的消息。新人进门、孩子诞生、甚至赵霁受伤生病,都和周涵没有关系。
中年夫妻相互看着,居然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一丝陌生。
许久,赵霁瞥开眼神,神色透出几分落寞:“夫人,你觉得我希不希望十三皇子出事情?我是不是也期盼着十三皇子太平安康?”
周涵愣了愣,随即回应:“这,这是自然!”
她说完,便意识到不太对劲,不由得抿着嘴,有些心惊肉跳地盯着自己的丈夫,许久后才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夫君,你不会觉得?”
赵霁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解释:“我们都说好了,等着抓住了太子的把柄,就将十三皇子送到皇位上——这事情再怎么大逆不道,也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如今你既然预感到十三皇子出了事情,为何要饶过我去问王惠仪呢?”
“王惠仪才来京城,她的势力和根基都不在京城,皇上的确接见了她几次,但是别说我,你都比她更熟悉这座皇城——你为什么偏偏要找她去探听消息呢?”
周涵不敢说话,她身体发抖,声音透出几分沙哑:“夫君,我只是……”
“我本来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后来我理解了,你不是真的想要王惠仪帮你去打探十三皇子的情况,你是想要借着王惠仪去调查的时候,让她注意到十三皇子的情况,然后让他把十三皇子的情况告诉晋侯,对吧?”
周涵许久不说话,此刻却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那点滴讨饶哀婉的气息也不见了:“夫君,你可当真是伤人啊!你说我要借着王大人把消息传给晋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霁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透出几分狠:“还能因为什么?可不就是因为你的好兄弟,他向你求助了……他想要保住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太子,他想要找个机会将我除掉。”
周涵抿着嘴笑起来:“夫君,你多心了。”
赵霁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有点烦闷地走到窗口,抬起头看向天空:“这么多年夫妻,你和娴妃又是那么多年好友,你为了帮助那个毫无真心的兄弟,却辜负了你真正亲近的人。”
“……赵霁,你放肆!我可是当朝公主!”何静公主猛得拍了一下台面,目光忽然地亮了起来,她怒目圆瞪,伸手指着赵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话难不成是想说,是我害了十三皇子,是我动的手?你!你!”
周涵气得浑身发抖,许久后瘫坐在椅子上,气得用手扶着额头:“赵霁,你太过分了……你太让人心寒了……我、我怎么可能为了兄弟之情,去伤害娴妃呢?更何况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十三皇子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赵霁没有回答,许久之后才默默垂眼,表情变得格外感慨:“为什么呢?我也在思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为了兄弟的皇位,为了莫须有的希望,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