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狠狠一抖手中的手杖,杖尖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她看着眼前这群犹如豺狼虎豹一般的族人,硬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群强盗!我们早已和你们断了亲,我家中有什么财物,有多少家产,轮得到你们来说三道四吗?你们这是明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家族人的怒火,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叫嚣起来:“什么明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拿不出账册,肯定是心里有鬼,想赖账!”
沈老三则依旧笑盈盈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威胁:“二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可不是来侵吞你们财产的,我们是来要回自己的银子。趁着我们现在还能和气跟你说话,赶紧把账本交出来,大家好聚好散,否则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明珠鼓起勇气,岿然向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
她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说道:“你们敢!这里是沈家二房的府邸,你们私闯民宅,妄图抢夺财物,我现在就报官让官府来评理!”
说着,她转头嘱咐身边的长随:“速去府衙报案,就说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抢夺财物!”
那小厮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就往外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沈齐民带来的人给死死拦住。
众人这才发现,沈齐民带来的人早已将沈家的大门、角门全部围堵得水泄不通,显然是早有准备非要在这里私了不可!
灵堂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沈家族长念着沈齐民许给自己的好处,此刻往前一步,厉声喝道:“既然孙氏不肯交账,那咱们就帮她找找!给我搜——”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二十个沈家族人,全是族里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得了族长号令如无头苍蝇一般,嗷嗷叫着就要往各个房间里乱窜。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轰然响起。
沈明珠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戴着头巾、身着儒衫的书生模样之人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书院的张真源,还有那位以笔为刃的苏姓学者。
那苏姓学子身长玉立,气质儒雅斯文,生得清瘦却步履如风,拉着张真源跑得气喘吁吁,率先冲入灵堂之中。
两人径直走到廊下,稳稳站在沈家一群妇孺身前,如两道屏障隔开了躁动的族人。
苏朗目光扫过满院凶徒,语气里满是讥讽。“今日特来吊唁沈公子,没曾想竟遇上这样的‘热闹’,真是开了眼界。”
沈齐民不认得这两人,经身边人低声提醒,才知晓这些都是青州书院的读书人——
徐青玉办报纸时,曾邀过不少学子担任审核编辑,与青州学界交情匪浅。
而紧随其后的张真源,穿着一袭华贵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一脸义愤填膺:“青天白日闯民宅、抢家产,欺负一帮子老弱妇孺,还有天理没有?!”
沈齐民不认得张真源,沈老三却一眼认出了他——
知晓张真源的舅舅是青山书院的掌教,张家更是青州城里的名门望族,得罪不起。
他连忙上前,语气软了几分:“张公子,这是我沈家家事,与你无关,莫要掺和。”
“家事?”张真源豪气万千地一掀衣袍,右脚重重踩在廊下栏杆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你们两家早就登报断亲了,这事儿全城皆知!我还记得,那封断亲书还是我亲自审核刊发的,怎么如今倒成了家事?”
沈齐民见对方都是些乳臭未干的二世祖,心里对徐青玉的恨意更甚——
死了都还不安生!
可他到底忌惮张家和书院的势力,不得不强压怒火,陪着笑脸说道:“这可不是强抢!我手里的欠条和认罪书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维桢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若非我当初投了那一百两银子,沈维桢根本不可能创下这份家业!我今日不以长辈身份,只以合伙人身份讨回应得的份额,难道不应该?”
这番话说得看似在情在理,就连向来能言善辩的张真源搜刮了半晌肚子,没找到反驳的话。
倒是那位苏朗,转头对沈明珠说道:“二小姐,我需要笔墨纸砚。”
沈明珠虽不明其意,却还是立刻让身边丫头去准备笔墨纸砚,又拖来一张八仙桌,将东西一一摆好。
苏朗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撩衣摆坐了上去,丫鬟立刻上前为他磨墨。
他提起狼毫笔,抬眼扫过众人投来的惊愕视线,笑盈盈地看向沈齐民:“沈家大老爷,您继续说,我今日全数记录在此,明日就刊发在报纸上,一字一句,绝不增减。”
他生得文弱,皮肤又白净,笑起来人畜无害。
“这篇文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丧心病狂!恶大伯灵堂逼宫,巧施计策谋夺子侄家产》!”
话音刚落,他唇边酒窝更深,“又或者——《青州奇案!沈齐民设局夺产,死侄棺前上演强盗逻辑》,再不然《冷血大伯!为吞万贯家财,竟拿亡侄尸身作筹码》!”
这标题字字如刀,听得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泼辣!
沈齐民脸色瞬间煞白。
可苏朗已经手腕翻飞落笔成书,速度极快。
沈齐民心里终于开始打鼓——
他此刻恨毒了徐青玉。
想当初报纸刚出来时,他还暗中嘲讽徐青玉蠢笨,一份报纸卖二十文,早晚亏得哭爹喊娘!
如今才知这女人心思深如海,一张报纸不仅让她笼络了书院势力,更掌握了青州城的话语权!
他沈齐民是黑是白全在这书生的一笔之间。
沈齐民终究还是顾忌脸面,嘴唇蠕动半天,原本的嚣张气焰消散大半,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对着孙氏撂下一句:“这事情没完!等你办完这场丧事,咱们再慢慢算账!”
说罢,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沈家族人撤出了沈府。
一时之间,乌泱泱的族人陆续散去,前厅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