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事,还算风平浪静。
次日早起,吃过早饭,在赫连鹄的带领下,苏康带着和亲使团的人,一起前往八十里外的黑石堡。
沿途,并没有受到任何袭扰,日落西山时,黑石堡终于在暮色中显出了轮廓。
守将拓跋野带人在堡门外迎接,此人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举止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与赫连鹄的圆滑形成鲜明对比。
进入堡内,安排倒也周到。公主入住最内院,苏康及亲卫在邻近院落,大部士兵在校场附近扎营。但无论是公主院落周围,还是苏康住处外围,都增加了不少北莽岗哨,名义上是加强保护,实则监视。
对此,苏康和周挺等人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加以点破,只是暗中秘密调遣人手,进一步加强了警戒。
晚膳由北莽方面送至各住处,苏康这里,阎方亲自带人查验所有食物饮水,并用银针及特制验毒粉仔细测试,确认无误后方才食用。
膳后,赫连鹄与拓跋野联袂来访。
“苏大人,”赫连鹄品着茶,微笑道,“从黑石堡至白草城,三日路程。七皇子殿下已通令沿途,确保鸾驾安全。拓跋将军亦会派遣两百精骑,与下官一同护送大人前行。”
拓跋野沉声道:“末将麾下儿郎,皆善战敢死之士,定保公主与大人路途平安。”
苏康心中了然,这两百“护卫”加上赫连鹄这个“陪同”,监视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他不动声色:“有二位安排,苏某深感稳妥。只是我部连日疾行又经变故,人马疲惫,铠甲兵器亦需整修,不知可否在黑石堡多休整一日?另,沿途箭矢消耗颇多,不知拓跋将军能否拨付一些常规箭矢,以作补充?”
他绝口不提燧发枪弹丸、火药或连弩专用弩箭这些独有且敏感的物资,只请求最普通、北莽军中同样大量装备的箭矢,合情合理,也不会暴露己方特殊武器的依赖程度和弹药存量。
赫连鹄与拓跋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赫连鹄略显为难:“苏大人欲多休整一日,情理之中。只是七皇子殿下殷切期盼,行程早有定例,拖延恐有不敬。不如明日按计划出发,但放缓行程,以解劳顿。拓跋将军,箭矢补充应无问题吧?”
拓跋野闻言点头,看向苏康:“箭矢可补充。不知苏大人需要多少?我堡中武库尚有盈余。至于铠甲兵刃整修,我亦可拨付工匠协助。”
“如此,便多谢拓跋将军了。”
苏康拱手致谢,“箭矢暂请补充三千支即可。铠甲兵刃,我部工匠自行处理即可,不敢过多劳烦。”
他的请求克制而有分寸,既表明了需要,又显示出一定的自给能力,不会让人看轻,也不会过分暴露依赖。
赫连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含笑道:“苏大人客气。那便如此定下。明日辰时,堡外汇合出发。”
送走二人,阎方低声道:“老爷,他们盯得可真紧。两百骑兵跟着,咱们就像被押送一样。”
吉果也道:“只给普通箭矢,咱们的燧发枪弹丸和连弩箭用一颗少一颗,得省着点了。”
苏康走到窗边,望着堡内灯火:“他们越是这样‘周到’,说明耶律宏越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软钉子。我们正好借他们的势,安稳走完这段官道。至于弹药,省着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路,尽量不用。”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让北莽的‘护卫’去应付可能出现的麻烦。我们的杀手锏,要留到最关键、最能产生震慑效果的时候。”
“那如果真遇到袭击?”
吉果追问道。
“若是小股毛贼,拓跋野的人足以应付。若是大股匪类或别有用心之辈……”
苏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就先让北莽护卫顶上去,我们‘协助’。并且,要设法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袭击使团,最好能抓几个活口。在北莽境内,道理和证据,有时候比刀枪更管用。”
顿了顿,他沉声下令:“派出我们的人,前去联系在黑石堡附近的福运商行的人,让他们连夜将储备的弩箭、弹丸和轰天雷送过来,越快越好,务必注意隐蔽,不可惊动北莽岗哨!具体数量按商行预留储备调配,优先保障急需用量。”
阎方和吉果点头领会,急忙领命而去。
苏康麾下的两名武陵精锐立即换上寻常商贩装束,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北莽巡逻兵,悄然出了黑石堡侧门
他们早已记下福运商行在堡外三里处的秘密据点,那是苏记集团先期潜入北莽后,以寻常商行名义搭建的中转站,专门负责物资转运与情报传递。
此时,堡外三里的福运商行秘密据点内,灯火昏暗,十几名身着短打、腰佩短刀的商行伙计正守在院中,院中停放着六辆伪装成粮车的马车,车厢夹层早已备好各类装备,每一件都用油布仔细包裹,防潮防碰。
据点负责人陈九是苏记旧部,早已接到苏康的前置指令,时刻待命,见武陵亲卫送来加急传令,当即不再耽搁,低声下令:“动作快点,按预定路线送进堡内,交接后立刻撤离据点,不得停留!”
众人应声而动,迅速将装备分装成数个轻便包裹,由十二名精壮伙计背负,跟着亲卫借着草原夜色与地形掩护,绕开北莽岗哨的巡逻路线,从黑石堡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潜入堡内——这处暗渠是福运商行前期探查好的秘密通道,仅容一人通行,正好避开正面盘查。
驿卒营房后侧的僻静角落,武陵老兵队正李山早已带着十名精锐等候,见陈九等人赶来,立刻上前核对暗号“苏记通途,福运随行”,确认无误后,迅速接过装备,清点数目:“弩箭两千、弹丸三千、轰天雷三百,数目齐全,多谢陈兄。”
陈九拱手应道:“大人吩咐的事,不敢有误。我等即刻撤离,后续若有需求,可通过商行预留的暗号联系。”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伙计们沿暗渠撤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山等人迅速将装备运回亲卫营房,趁着夜色拆开包裹,将弩箭、弹丸分发给值守的武陵老兵,轰天重则统一存放在营房内侧的隐蔽角落,由专人看守,每一件都仔细检查,确保引信完好。
老兵们动作娴熟,全程静默无声,即便拆装装备,也刻意压低声响,既不惊动隔壁的北莽巡逻兵,也不打扰休整的同伴。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隐蔽作战的节奏,每一步都透着百战精锐的严谨。
交接完毕,李山立刻派人将装备清点结果禀报吉果,吉果不敢耽搁,快步赶往苏康住处,进门便低声汇报道:“大人,福运商行的装备已经安全送达,清点完毕,共有弩箭两千支、弹丸三千发、轰天雷三百颗,数目足额,全都完好无损。”
苏康听闻,眼底掠过一丝欣喜,缓缓颔首:“好,辛苦你们了。装备妥当了,这场较量,我们又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较量,将从血肉拼杀,更多转向规则与谋略的对抗。”
苏康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低声自语。
夜色渐深,堡外草原上,一些黑影借着月光,向着明日使团必经的路线潜行。
关于“携带重宝的虚弱使团”和“傲慢南人”的消息,如同夜风般在某些贪婪的部落间传递。
而堡内,看似平静的夜色下,苏康的武陵老兵们,即便在休整时,也保持着轮流值哨,检查装备,那些包裹严实的燧发枪和沉重的轰天雷皮囊,始终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赫连鹄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情报。
他要将今日所见,这支使团特别是苏康亲卫的异常精悍、那些神秘包裹、苏康应对时的滴水不漏以及仅索要常规箭矢的克制表现,详细记录,用最快的方式,送往该送的地方。
他知道,七皇子耶律齐在等着这份报告,而某些躲在更暗处的人,恐怕也在等。
草原的夜,掩盖着无数秘密与即将燃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