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靴底碾过厚雪,细碎沙沙声响绵延不绝,与胸腔微弱起伏的呼吸、沉闷紊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咳咳……”
万刃虚弱地咳出声,目光艰难投向不远处撕裂幻境的出口,那道代表逃生的裂隙明明近在咫尺,仅仅相隔数步,可此刻压在身上千钧重担尽数卸下,无边无际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让他连抬步的力气都彻底流失。
意识恍惚间,周遭风雪骤然褪去,眼前落满白雪的荒原,化作卡兹戴尔那间熟悉的小屋。这片常年浸泡战火与鲜血的土地难得降下一场安安静静的大雪,彼时的他同样身心俱疲,拖着满身伤痕,一步步朝着家门挪动。
刚走到木门跟前,房门便被轻轻向内推开。
“老师…您回来了。”
特蕾西娅的身影静立门后,眉眼盛满柔和笑意,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他,将他揽入温暖的怀中。短暂的安宁与暖意包裹全身,是他深埋心底、再也触碰不到的美好。
“不要……别消失……”
“撑住……一定要撑下去,只差一点点,我们就能出去了……”
幻境之中,塔露拉咬紧牙关,死死将脱力虚脱的万刃背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踏过积雪向前赶路。她能清晰感知到背后之人愈发单薄微弱的呼吸,仿佛生命力正一点点随寒风消散。
刺耳的耳鸣骤然填满整片幻境,天地间只剩蜂鸣般的嘈杂。画面猛地撕裂跳转,切回烈火灼烧的天台现实。
灼热烈焰翻涌不休,三道持剑身影迅猛冲撞碰撞,金属交锋的星火四下飞溅。被黑蛇彻底掌控躯体的“塔露拉”手握烈焰重剑,步伐从容闲散,如同闲庭漫步,目光冷冽扫过对面两人,一刻不停地捕捉攻势里细微的破绽。
阿米娅与陈各自握紧长剑,一黑一赤两道刃光分立左右,死死封锁所有通路,绝不留给对方半点突围空隙。三方僵持对峙,空气紧绷到极致。
“阿米娅,切勿心慈手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拦住她。”
阿米娅重重点头,眼底凝起决绝。一旁的“塔露拉”闻言,故作受伤地轻笑一声,语气满是虚伪悲凉:“听着这话,真叫我心寒。”
陈眉头紧紧蹙起,赤霄剑身微微震颤,语气满是冰冷戒备:“顶着这副皮囊同我假意叙旧,你又算什么东西?”
“塔露拉”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委屈落寞的模样,字字句句刻意戳刺陈心底最柔软的旧伤:“联合外人联手伤害曾经的亲人,你看上去倒是十分心安,晖洁。”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陈厉声怒斥,怒意翻涌。
“塔露拉”缓缓闭上双眼,将剑锋微微放低,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若是你一心想取我的性命,尽管动手便是,晖洁。”
这番示弱果然让陈心神动摇,握着赤霄的手臂不自觉滞涩迟疑。见她心神失守,“塔露拉”趁热打铁,层层剥开陈年执念不断挑拨。
“我早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我憎恨这世间一切,我恨你,恨养育你的那片龙门土地,是它一步步将你塑造成如今这副模样。”
“干脆杀了我,让我彻底解脱。如若不然,下一个死在剑下的人,就会是你。”
“至少……至少晖洁,我不想亲手对你挥剑,我真的不想……”
“哪怕,是你亲手把我逼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陈的目光下意识躲闪,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被尽数勾起,握持赤霄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塔露拉”精准捕捉到这一瞬的破绽,脚步悄然向前逼近,语气低沉地逼迫:
“我……二十年前那一日,我……”
见她支支吾吾乱了心神,“塔露拉”立刻接过话头,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陈的身上。
“当年是你不肯同我一同离开,是你临阵退缩、独自逃走,晖洁。我落得这般连自己都厌恶的下场,全部都是因为你。”
“全都是你的错,你明明答应过我,最后却反悔背弃约定。”
陈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塔露拉”眼中掠过得意的狠戾,再度抛出更伤人的往事利刃。
“那个大雨倾盆的月夜……你为何心甘情愿留在那条恶龙魏彦吾身边?”
“他亲手害死我的父亲,逼得我们母亲绝望离世,硬生生拆散我们姐妹二人!时至今日,你居然还甘愿为他俯首效力?”
趁着陈深陷回忆、心神恍惚失神的空档,“塔露拉”骤然提速逼近,重剑裹挟滚烫烈焰,直直朝着陈心口猛然刺去。
“闭嘴!”
一道凛冽青色剑光骤然破空斩落,狂暴的能量冲击硬生生将“塔露拉”震退数步。阿米娅横剑挡在陈身前,眼底满是怒火,死死盯住对面的躯壳。
“陈小姐,请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那天到底是什么光景!”
陈猛地抬眸,涣散的思绪勉强回笼,语气笃定无比:“那是晴天,我绝不会记错。那日根本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当年你拉着我出逃,是白日,分明是白天。”
阿米娅顺势出声,一语戳破潜藏多年的阴谋:“也就是说,从很早之前就不对劲了……是科西切,对不对?他的源石技艺根本不是等到身死之后才发作。”
“早在多年以前,他就已经对你施下了扭曲心神的咒术。”
“好好想一想吧,这么多年,你的多少思绪被悄悄篡改,多少记忆蒙上一层虚假薄纱?”
“就算他没有彻底抹除过往,那些模糊混沌的记忆碎片,也全被他拿来当做操控你的工具!”
“塔露拉,如果你心底真正的她还没有彻底消亡……哪怕如今你被黑暗裹挟……”
阿米娅的劝诫尚未说完,“塔露拉”骤然抬手,一团灼热烈焰轰然炸开,粗暴打断她的话语,语气里满是浓烈的厌恶。
“你们二人连出招动作、发力节奏都如出一辙,这般默契,看得我只觉反胃作呕。”
说罢,她的目光轻飘飘转向后方周身能量紊乱、状态诡异失控的万刃,唇边勾起一抹冰冷戏谑的轻笑。
刺骨寒风灌满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刺痛,可塔露拉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放下万刃的念头。
风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层层堆叠,渐渐遮蔽前方所有道路,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摇晃艰难。
恍惚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尽头。
塔露拉咬紧牙关,背着失去力气的万刃,一步一步艰难朝着那道身影靠近。距离慢慢拉近,那人身上熟悉的装束、独有的轮廓清晰浮现,一双澄澈翠绿的眼眸,静静落在满身狼狈的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