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村庄被燎原烈火彻底吞噬,滚滚热浪翻涌,灼人的火光令人不敢直视。幻境中短暂夺回本心的塔露拉半架着身负重伤的万刃,两人相互搀扶,在滚烫的焦土上艰难缓步前行。
她心头压着两层沉甸甸的忧虑,一边担忧万刃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耗损他的体力,一边又对他破开幻境的思路满心迟疑,轻声发问。
“你想出的这个办法,真的能走出这片困着我的幻境吗?”
万刃抬眼望向火场里扭曲延伸的道路,气息微弱,逻辑却依旧清晰,缓缓拆解这片记忆牢笼的本质。
“这片幻境依托你的过往构筑,所有道路、场景全都会顺着你的回忆诱导你重复老路,一切事物都以你为中心运转。想要挣脱束缚,就不能顺着幻境安排的轨迹前行,唯有主动打破循环,才能撕开虚幻的壁垒。”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两人方才闯入村庄的来路,那是与幻境本能指引完全相悖的方向。
“我们往这边走,或许就能找到出口。”
塔露拉没有丝毫反驳。深陷无边心魔的牢笼,这片虚假天地里,万刃是她唯一愿意交付全部信任的人。
两人彼此支撑着沿路前行,脚下道路看似平坦通畅,周遭氛围却处处透着诡异压抑。明明只是短短一段通往村口的路程,却在幻境扭曲的时空拉扯下无限拉长,怎么走都望不到尽头。纷乱的杂念不断在塔露拉脑海里盘旋撕扯,一遍遍地自我诘问,瓦解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防。
万一这又是黑蛇布下的骗局?万一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就算踏出这一步,一切痛苦是不是依旧无法终结……
“别再胡思乱想。”
万刃停下脚步,转头与她四目相对,抬手轻轻托住她布满擦伤的脸颊,沉稳的声线稳稳抚平她躁动不安的思绪。
“现在你只需要相信我。无论前路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塔露拉静静凝望着他。纵使他的脸颊遍布方才厮杀留下的血痕与蹭伤,那双眼底笃定的光亮依旧清晰耀眼,足以让惶惶不安的她寻得一处心安之地。
“好。”
心底翻涌的猜忌与自我内耗渐渐平息,两人重新相互搀扶,终于艰难抵达村落的木栅栏村口。万刃轻声示意塔露拉松开搀扶自己的手,独自上前伸手试探触碰虚幻的木栏。
指尖毫无阻碍地径直穿透墙体,整片栅栏随之泛起层层错乱闪烁的光斑,幻境的壁垒在此处裂开一道清晰裂痕。万刃立刻回身牵住塔露拉的手,两人一同迈步穿过失光闪烁的木墙。当他们的身影彻底踏出这片燃烧的村庄,整座由记忆编织的幻境瞬间如同崩坏的幻象般疯狂扭曲、闪烁震颤,下一秒,烈火、木屋、积雪尽数消散,周遭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黑暗转瞬褪去,全新的幻境图景缓缓铺开:一侧是覆满厚雪的寂静密林,另一侧空间却不断诡异抽搐、扭曲,化作一片空无一物的惨白虚无,虚实交织,处处暗藏不祥。
二人刚抬步准备继续向前,一道清冷又裹挟着浓重戒备的女声骤然自林间传来,硬生生阻断了前路。
“塔露拉,你要去哪里?”
循着声源望去,霜星静立在不远处的雪林之中,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牢牢锁着相互搀扶的两人,眼底满是不解与阻拦的决绝。
万刃淡淡回眸扫了一眼那道记忆幻影,随即收回视线,低声叮嘱身侧的塔露拉:“不要回头,不要去回想和她相关的过往,只管一直往前走。”
塔露拉轻轻点头,死死攥住万刃的手臂,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搀扶着他埋头赶路,刻意无视身后传来的声音。可林间寒风裹挟着霜星的质问,清晰钻进耳畔,根本无从躲避。
“塔露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立刻停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幻境的气温骤然断崖式下跌,浓稠白雾自积雪间翻涌聚拢,漫天寒气覆上两人的衣料,转瞬凝结一层刺骨白霜。
“在我弄清所有真相之前,我绝不会放任你跟着这个人离开此地……”
霜星的语调凛冽刺骨,冰系源石能量在周身缓缓汇聚,目光死死钉在二人身上,阻拦之意再无半分遮掩。
漫天风雪与烈火尽数消融,视线猛地拉回天台的现实战场。被黑蛇彻底夺舍的“塔露拉”微微一怔,方才幻境中霜星袭来的寒芒杀招已然近在咫尺,她来不及细细思索,仓促向后急撤拉开距离。
阿米娅早已握紧黑赤色王权长剑,快步上前横挡在万刃身前,将精神耗竭、身形不稳的他牢牢护在身后。万刃脚步虚浮,踉跄后退数步,浑身脱力,陈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塔露拉”目光落在前方持剑而立的阿米娅身上,语气裹着几分审视与玩味:“货真价实的本体,小卡特斯,恭喜你。”
“你不是记忆碎片,不是实验造物,更不是拙劣的模仿者。”
“你是萨卡兹一族的君王……世人口中人类的仇敌。”
直面对方带着偏见的评判,阿米娅稳稳握住手中长剑,目光澄澈坚定,不卑不亢出声反驳:“站在你面前的从不是什么君王,也不是谁的仇敌。我只是一名感染者。”
“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完,阿米娅收剑侧横,缓步后退几步,退至陈与失神虚弱的万刃身侧,三人并肩而立。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万刃,只见他眉眼低垂,神色黯淡昏沉,依旧没能从塔露拉的心境内彻底抽离,周身感知不到半分鲜活的情绪,和先前深陷精神幻境时的状态别无二致。
阿米娅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他蹙起的眉间,轻声叹息。
一旁的陈面露浓重担忧,低声询问:“阿米娅,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刃哥刚刚又被强行拖进了塔露拉的内心幻境。”阿米娅语气凝重,“我们必须撑到他彻底清醒过来。”
陈颔首应声,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阿米娅手中那柄黑红长剑上——除却剑身色彩不同,剑的形制、纹路竟与自己常年握持的赤霄几乎一模一样,心底顿时生出浓烈的好奇。
“阿米娅,你这究竟是什么术法异象?”
阿米娅挺直脊背,将万刃护得更紧,眉头紧锁重新望向对面的“塔露拉”,暂时搁置私人话题:“这件事,眼下并不重要。”
陈却依旧紧握着赤霄,面露几分纠结,不肯就此翻过:“话虽如此,但这件事对我而言分量不轻,关乎持剑之人的本心与尊严。为什么你的剑和赤霄如此相像?你又为何精通我苦练十数年的全套剑术?”
阿米娅微微侧头,凑近陈的身侧,压低声音小声辩解:“陈小姐,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
陈见状暂且压下心底的追问,迅速切换回戒备姿态,目光紧盯前方敌人,简洁吩咐道:“闲话留到战后再说。先说这柄剑,它和赤霄究竟有多相似?”
阿米娅如实作答:“你完全可以把它视作另一柄赤霄。”
陈眼底讶异更甚,继续追问:“那我毕生打磨的剑术,你记下了多少?”
“全部。”阿米娅坦然回应,“每一次你挥剑的姿态、发力的诀窍,我都看在眼里。我从你的心底窥见了全部招式,一丝不落。”
陈闻言神色微顿,轻声发问:“……你从我心底,还看见了别的什么?”
阿米娅连忙慌张解释,生怕对方心生芥蒂:“陈小姐,你不必担心!我只捕捉到了你希望我学会的剑术心法与招式,我的力量能够分辨心念的边界,除此之外,我没有窥探任何属于你的私事。”
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握着赤霄的指尖轻轻摩挲冰凉剑身,语气怅然又无比坦诚:“全都忘掉吧。魏彦吾从前总说,赤霄承载的从来不止剑术,而是持剑之人的心境。”
“从前我总觉得他是夸大其词、随口空谈,可如今不得不承认,论剑道造诣,我这辈子都难以追上他。”
“往后若是他和你谈权谋、讲朝堂规矩,你大可当作耳边风;可一旦论及用剑之道,听我一句劝,务必信服他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