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心头，稍稍舒缓了几分。
“说得有理。”
他缓缓点头，语气笃定。
“这般看来，我此番千里奔赴重庆，属实是白来一趟。
我即刻搭乘剑飞留在后方的专机，火速返回老河口第五战区指挥部。
另外，我主动联系第二战区卫立煌司令长官，提前向他通风报信。
让他严加戒备、快速整军，做好一切备战防备。
而你留守中枢重庆，也要持续主动联络各方人员，不厌其烦向老头子进言。
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能轻易放弃。”
“明白。”
白崇禧郑重颔首，神色坚定。
二人简单道别，不再多言。
阴沉的天色下，两道身影背向而行，各自奔赴使命。
李宗仁孤身一人，乘车前往机场，登上了那架属于徐剑飞的私人专机。
飞机缓缓滑行、升空，冲破厚重的云层，调转航向，朝着北方的老河口飞速飞去。
高空之上，冷风呼啸，云层翻涌。
李宗仁靠在舷窗边，俯瞰下方苍茫大地，满目山河破碎、疮痍满目。
他心底沉重无比，思绪纷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重庆官邸内的一幕幕算计、冷漠与自私。
一路无话，飞机平稳降落在老河口军用机场。
双脚踩实地面的那一刻，李宗仁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回到第五战区指挥部，他来不及休整，第一时间派遣亲信通讯兵，快马加鞭奔赴信阳防线。
专人专程传信，告知徐剑飞：自己已从重庆平安归来。
信中言辞简洁，只有一句吩咐。
请徐剑飞抽空赶赴老河口指挥部，翁婿二人，必须进行大战来临之前，最后一次私密长谈。
此时的中原信阳，死寂笼罩全城。
空城之上，寒风凛冽，旌旗微动。
无数战壕纵横交错，枪炮冰冷矗立，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
大战前夕，表面风平浪静，地底暗流早已汹涌翻腾。
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牵动全国战局的血腥厮杀，正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
面见光头直言战局风险，恳切陈情豫湘桂防线隐患，恳请中枢下令四大战区提前备战，加固工事、囤积弹药、整训部队、调配兵力，严防日军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可每一次陈情，都石沉大海；每一次劝谏，都遭严词驳回；每一次预警，都被视作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光头压根不信日军，还有发动超级大会战的实力。
在他心中，日军主力尽数深陷太平洋泥潭，精锐损耗殆尽，留守中国的皆是老弱残兵、后备兵员，只求固守占领区，绝无能力主动大举进攻。
他一心认定只需坐等美军登岛、日本投降即可，无需损耗嫡系兵力财力，多此一举全域备战。
在他的战略算盘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抗敌备战，而是保存中央军嫡系精锐，削弱地方派系实力，严防战后兵权旁落，稳固自身统治地位。
至于国土沦陷、百姓受难、军队溃败，皆可暂时搁置，皆不及一己权位重要。
不仅驳回备战请求，最终被扰动心烦的光头，还破天荒的严词训斥李宗仁、白崇禧二人小题大做、扰乱军心、浪费国库财力。
直言眼下反法西斯战局一片大好，远征军缅甸反攻连胜，太平洋战场美军节节胜利。
正是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之际，并直接严禁各战区擅自扩军备战、擅自调动兵力、擅自耗费钱粮。谁敢私自加码防务，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李白二人的坚持苦建，反倒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
中枢态度强硬，光头心意已决，任谁劝谏都无用。
除此之外，其余三大相关战区，更是个个躺平观望、敷衍了事，无人上心备战。第一战区蒋鼎文、汤恩伯手握三十多万中央军精锐，驻防中原核心腹地，坐拥黄河天险、嵩山屏障。
兵力充足、装备精良，却常年疏于训练、军纪废弛，一心只顾搜刮地方、扩充私兵、保存实力，压根无心防务，不屑日军威胁。
两人常年迎合光头心意，事事唯命是从，中枢不下令备战，便绝不主动部署，每日歌舞升平、安逸度日。
全然不顾防线漏洞百出、官兵斗志涣散，偌大中原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第九战区薛岳，昔日长沙会战屡建奇功，战功赫赫，深谙对日作战之道，原本具备死守湘南、阻击日军的实力与能力。
可如今战事后期，人心浮动，加上光头屡屡越级插手指挥，打乱作战部署，处处掣肘牵制，薛岳早已心灰意冷，斗志消磨殆尽。
眼见中枢躺平、嫡系观望，自己拼死备战也无人支援，损耗兵力徒做嫁衣。
索性也跟着消极应对，不再主动加固防线，不再整训部队，不再囤积弹药，抱着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的心态，静待时局发展。
还有驻防西南沿线的战区部队，更是军纪松弛、防务废弛，将无战心、兵无斗志，上下皆沉浸在太平假象之中。
人人坐等胜利、无人愿流血牺牲，防线形同虚设，阵地残破不堪，弹药粮草储备严重不足，工事修筑常年无人维护，压根没有半点大战将至的备战模样。
李宗仁和白崇禧身居高位，手握第五战区兵权，人脉遍布朝野，深知各战区实情，也曾亲自致电各战区主官，苦口婆心劝说协同备战、提前布防、互为犄角。
哪怕不为大胜，只为自保止损，哪怕减少损耗，守住防线即可。
可到头来，所有劝说尽数落空，所有陈情无人理会。
各战区主官要么敷衍搪塞、阳奉阴违，要么推诿扯皮、拒不配合，要么直接以中枢无令为由，断然拒绝备战调动，谁都不愿率先出力，谁都不愿率先损耗实力，人人自保，个个观望，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整个正面战场，从上到下，从中枢到战区，从将领到士兵，皆沉浸在虚假的和平幻象里，无人愿醒，无人敢醒，无人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