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枫装起来。
“你不懂,”他摆了摆手,居高临下教育后辈,“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喝的是一种感觉。数字不重要。”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她晃了一下。
屏幕上是闹钟界面,上面写着“14:30 午休结束”,但他晃得太快,一般人根本看不清。他假装看了一眼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叹了口气:
“哎,又来了。烦死了,一天几十个女的找我。”
卢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挺忙的。”
海枫把手机扣在桌上,悲天悯人:“太帅了,没办法。我跟你说,我上周刚甩了一个模特,哭着喊着要给我买车。我说不用,我不缺车,我缺自由。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女人太黏人。我这种浪子,不适合被拴住。”
卢尽嘴角动了动:“那你来找我干嘛?”
海枫靠回椅背,从桌上抽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在嘴唇上上下弹动。
“我看你一个人怪寂寞的。”他说,“我黄天霸这人善心大发,日行一善,陪你聊五块钱的。不收你钱,我这人讲义气。”
卢尽眉毛抬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冒犯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被冒犯。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说了不下十句话,每一句话都在吹牛自夸,用极其拙劣的方式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他的太坦白了,坦白到了近乎真诚的程度。这种不要脸,有奇怪的魅力。
她想看看这个人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行,”卢尽说,伸手叫了服务员,“再来两杯啤酒。”
两杯啤酒下肚,时间滑到十点。
卢尽的脸微微泛红,坐姿变了,从双臂交叉的防御姿态变成了单手托腮的倾听姿态,锁骨在吊带裙的领口下方形成好看的阴影。
她开始试探。
“你说你有钱,”她的目光扫过海枫的荧光黄头发、LEd夹克和九块九包邮的金链子,“那你怎么穿这样?”
海枫正在用一根薯条蘸番茄酱,听到这个问题,薯条停在半空中。
“这叫低调。”他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薯条指着卢尽,“真正的有钱人都不炫富。你看那些戴大金链子的,全是假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金链子:“我这条,也是假的。但我戴着好看,对吧?”
“所以你是有钱人,但戴假金链子?”
“对,”海枫点头,“这叫反差萌。你不懂时尚。”
卢尽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嘴角的笑。
“那有钱人你能给我买包吗?”她放下杯子,“我最近看上了限量款。”
海枫的反应速度堪比闪电。
他把薯条盘子往前一推,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双手拍了一下桌面。
“买!”他说,声音大得隔壁桌的老哥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必须买!明天就带你去。别说一个,十个都行。我这个人对女人最大方了。我前女友那个包,我给她买了三个颜色换着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但卢尽没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把啤酒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杯底下面压着一张二十块钱的钞票,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海枫在准备随时跑路。
“真的?”她语气带着期待。
“我说话算话。”海枫拍了拍胸口,“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诚信。但是!”
“哎呀,今晚不行。今晚有个妹子约我看电影,推不掉。明天吧。后天也行。反正包又不会跑。”
卢尽的笑容僵住。
“你刚刚还说讨厌女人黏人,转眼就约了别人?”
“那是她黏我,”他说,“我又不黏她。”
他靠近了半尺。暗红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荧光黄的头发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左耳的LEd灯圈刚好闪到蓝色。
“怎么,吃醋了?”
看到卢尽的眼睛眯了一下,海枫知道有效果,便继续开口。
“你才认识我两个小时,就吃醋了?姐姐,你陷得有点快啊。”
卢尽变了脸。
她见过很多男人用各种方式试探她的底线,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你吃醋了”这种小学男生级别的搭讪话术,反过来将她的军。
而且他还成功了,确实被噎住了。
她无法反驳,因为一旦反驳,就说明她在意他的解读,而“在意”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
卢尽决定先不判断。
海枫看到她沉默,得意了。
“别解释,”他摆了摆手,“解释就是掩饰。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最懂女人心。你这种,一看就是缺爱。没事,哥陪你聊,不收你咨询费。”
卢尽攥着啤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这个人不值得你生气。他是一个小丑。你见过比他大一百倍的猎物。
想到这里,她心想“我真的服了”,无可奈何地苦笑。
这是她今晚第一个没有刻意控制的表情。
海枫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卢尽决定换一个角度。
既然言语上占不到便宜,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看他怎么接。
“你说你有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顿你请?”
海枫的反应再次快到不像真的。他一拍大腿,拍得很响,吧台上的酒瓶都震了一下。
“必须我请!怎么可能让你请?你看不起谁呢?”
他转头,朝吧台方向大喊了一声:
“老板,再来两瓶啤酒!记账!”
神奇的是,角落的老板紫眸一闪,居然配合地演出。
(太好了,今天运气不错,碰到个给力的老板。)
海枫转回头,对上卢尽的目光,面不改色。他甚至主动解释了起来:
“我跟这儿的老板熟,月底结。我这种VIp客户,都是月结的。”
“你不是说你有钱吗?怎么还记账?”
海枫面不改色:“你在问一个很外行的问题。有钱跟记账有关系吗?马斯克还分期付款呢。这叫理财,你不懂。”
卢尽想说“马斯克不分期付款买啤酒”,但她忍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跟这个人争论任何一个事实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不在乎事实。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东西:他说的,和他不说的。
他不说的,你可以当成不存在。
他说的,你不能反驳,因为反驳了他也不会改。
完美,刀枪不入,用不要脸铸成的堡垒。
海枫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他趁热打铁,掏出手机:“宝贝别闹,我在谈正事。一会儿打给你。”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卢尽耸了耸肩:“又一个。我都说了我不谈恋爱,非要缠着我。”
卢尽忍不住了:“你手机根本没响。”
海枫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开了静音。我这人素质高,公共场所不打扰别人。”
隔壁桌的老哥,鞋印已经被他自己用纸巾擦掉了,啤酒杯也换了新的,新杯里的酒还没怎么喝被死死护着。
“你砸到隔壁桌也没道歉啊。”卢尽说。
海枫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那是不小心的。再说了,隔壁桌也没骂我啊。对吧,大哥?”
他转过头,朝老哥笑了笑。
“窝草尼玛!”老哥竖起中指。
海枫转回来,对卢尽说:“你看,人家很大度。”
卢尽看着他的脸。
她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奇怪的是,她不讨厌。
这不再是猎人对猎物的审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