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动静。
她直起身，转过头，才发现周铮一直在看她，那目光很复杂。
“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朱然顿了一下。
“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她转头看向木清，“你是个有本事的。你能带着这家医院的所有病人离开吗？”
木清看着她，直接说：
“带不走。”
朱然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木清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反问道：“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朱然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她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你是道士？”
木清点头，“是。”
周铮看了她一眼。一路过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神仙，妖怪，隐世高手……道士？他没想过。
朱然没有放松，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他们也请了一个道士。有些死掉的人怨气太大了，对他们产生了影响，他们请他来镇压。”
“所以那铁门上贴了黄符？”
“对。”朱然的目光暗了暗，“我一直以为邪不压正。不过现在看来，正义在这里似乎得不到伸张。”
木清看着她。
“你以为的正义是谁带来的？”木清问。
朱然一愣。
她显然没想着她会这么问，不过，她也不想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
“只要是正义，谁带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你既然能带着他们隐身，那白天黑夜应该没什么区别。现在带他们走吗？”
木清无所谓地说：“我本来就是来救他们两个的，我现在目的达成了，是可以走了。”
朱然一听，松了一口气。结果一抬眼，对上了木清似笑非笑的眼神。
再看她身后的周铮，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收敛神色，说道：“这位大哥，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长相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周铮的长相随父亲，但那眉眼之间，又隐约有朱然的影子。
周铮没有回答。
对朱然来说，儿子周铮只是两岁的奶娃娃，而不是眼前这个人高马大、年纪比她还长几岁的中年男人。
若是让朱然得知真相，怕她承受不住。
“朱然，你想做什么？”木清开口，“要不要我帮你动手？”
朱然骤然抬头，“你——”
木清已经看到了。
从朱然的命盘里。未来会发生的事，像一卷被拉开了一半的画轴，露出其中的一角。
她看到朱然杀了院长。
那个穿白大褂、在这座医院里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被朱然堵在办公室里。她手里拿着手术刀，一刀一刀，对准心脏。
院长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她放走了所有病人。一号房、二号房、三号房，那些被铁链拴着的、被药物折磨的、被关在铁栏杆后面的，全部放走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她签下那份合同、穿上这身护士服、拿起那支针管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可能”，是“一定”。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些人追上了她。怕事情败露的相关人员，没有给她一条生路。他们点火了。火光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舔过墙皮，爬上天花板，吞噬了一切。
朱然和所有的病人死在那场火里。
不是被烧死的。是烟。浓烟灌进她的肺，她倒在了走廊上，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是打开三号房那扇铁门的钥匙。
木清收回目光。
“你现在动手，”木清说，“还是等以后？”
朱然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现在。他们今晚就会转移一批病人，我不能让他们带走。”
木清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来这里当护士？”周铮问道。
“我的父亲死在这里。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决定亲自来调查。”
“真相是？”
朱然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这里待了这些天，还不知道吗？”
周铮没说话。
他知道。
铁链、针管、玻璃罐里的标本、墙上用指甲刻的字。他在这里只待了十天，已经够了。朱然的父亲，他的外公，在这里待了多久？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不用继续问，也能猜到几分。
“那你查清楚了吗？”他问。
朱然的目光暗了暗，“查到了。他死在三号房。尸体被送到标本室处理掉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要放走所有人。”周铮说。
“不是所有人。”朱然说，“是还活着的人。死了的，我放了也没用。”
“你知道你有个儿子吗？”
他想说“我就是”，但他没说出口。
朱然显然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提到儿子，她的态度软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我确实有个儿子。我没有时间照顾他，刚出生就放在老家，让他奶奶带着。”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这些。
“他很乖。”她说，“我走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闹。”
周铮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做的这些事情，你老公知道吗？”
朱然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淡了几分，“孩子的父亲，出去务工就失踪了。”
她顿了顿，“他不同意我这份工作，吵了几次，就再也没回来过。”
来之前，她就捏造好了身份。除了名字是真的，其他资料都是假的。家里那边，她也没再联系过。
“你觉得他在和你置气？”周铮问。
“谁知道呢？”朱然说。
她的语气很淡。
周铮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朱然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男人说这些，也许是他的眼神让她觉得熟悉，也许只是今天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你们走吧。”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转身，正准备打开房门，手刚碰到门把手，被木清扯住了。
“那个道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