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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灯光越来越暗,墙皮剥落得更厉害,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腐烂味,散不出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比之前那些都厚重,门上的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铁链,挂着一把大锁,锁上没有锈,是新的。

但让木清停下脚步的,不是锁,是铁链。

整条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一笔一划,嵌进铁里。用人血填色,暗红色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发亮,仿佛还在流动。

邪修?

木清目光沿着铁链扫过那些符文,脚步顿了一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

第一次让木清感到厌烦。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出现波动。

因为一些无关她的事情。这些人不是她的责任,这些事不是她造成的。他们死在这里,活在这里,被折磨在这里,与她无关。她不需要烦,不需要厌,不需要有任何情绪。

但她烦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抬起的那只手。

这一次,她很确定。那些被剥离的情感,正在慢慢长回来。像断掉的手指,重新长出了指甲。

木清收回目光,抬手,指尖触到铁链。

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随即熄灭。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她轻轻一扯。

铁链断裂,大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符文化作灰烬,彻底消失。

她推开门,里面的气味如潮水一样涌出来,更浓烈,让人作呕,是血、粪便、腐烂的食物和什么东西的尸体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忘记屏蔽了那股气味。

这味道差点直接把她送走了。

木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当场念诀,封闭嗅觉,又加了一道清心咒。想了想,又加了几道。

不是怕被熏晕。是怕自己忍不住,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烧干净,什么都不留。反正天道在上头看着,也不会管她——他从来不管她死活。但不行。这里是过去,烧了,未来就乱了。到时候收拾残局的还是她自己。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抬脚走了进去。

虽然闻不到了,但那股恶心的感觉还黏在鼻腔里,像渗进了骨头缝。她压下那股冲动,抬眼扫视。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隔间,或者说,是一个更大的笼子。

铁栏杆比之前那些更粗,间隔更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地上铺着发黄的稻草,稻草上蜷着人形的东西。不能说人,是曾经是人、现在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

木清站在铁栏杆外面,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有人往后缩,缩到墙角;有人在发抖;有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她爬过来,张着嘴,眼神里带着嗜血的本能。

木清站在那里,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整个隔间。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与前面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魂体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被长期的饥饿、殴打、恐惧、孤独、以及药物一点点啃噬的。

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人了。

他们只知道疼,只知道饿,只知道害怕。

木清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穿过层层钢筋混凝土,直直望向那片看不见的天。

「这种地方,其实毁了也是应该的。」

「这座精神病院总共有三百多人,若是毁了,接下来,你就什么事都不干,光善后吧。」

「若是你降下几道雷来,不早结束了?」

「你当那些建筑顶上的避雷针是假的吗?」

「真是废物。」

「我是天道!」

「更废物了。」

天道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外面传来几声闷雷,轰隆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往上翻。雷声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重重跺了几脚。

木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骂不过就打雷,跟小孩似的。

「呵,光会冲我发脾气了,有本事弄死我。」

雷声骤然炸了一下,比之前都响,震得铁门嗡嗡作响。

「打雷也没用,」她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再打一声,你自己下来收拾。」

雷声骤然停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比之前轻得多,闷闷的,像在嘟囔。

木清等了片刻,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这不就结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人。抬起手,凭空出现六张符篆在手上,挥出,六张符篆垂直悬于虚空中。

“乾坤无量,咒力无边,疾病消散,伤愈如初……”

吟诗般的咒语在黑暗中回荡。

那些失了神志的行尸走肉慢慢平静下来,有人放下了伸出的手,有人停止了发抖。长期没有照到太阳的皮肤透出了一点血色,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这是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哑,迷茫。

“这里……是哪里?”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恐惧。

木清念完咒语,符篆缓缓落下,化作光点消散。她看着那些恢复神志的人,沉默了片刻。

“出去。”她说,“外面天气挺好的,晒晒太阳。”

说完,她如法炮制。所有的门在同一时间打开,铁链断裂,大锁落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碰撞,像一连串沉闷的鼓点。

里面的人懵懵懂懂地走出来。

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彼此,看着那些灰白条纹的病号服,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人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记得我考试成绩出来了……”另一个人说,皱着眉头,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好像……很差,我很难过……”

“我记得我被辞退了……”

“我记得我刚签下合同,准备扩大生产……”

“我记得我……”

更多的人开始说话,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自己从哪里来,但记不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记忆像被剪掉了一段,只剩下碎片——考试、工作、家人、难过、害怕。然后就是空白。

木清站在走廊尽头,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解释。她不需要告诉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不需要告诉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是谁,不需要告诉他们那些针管里装的是什么。他们不必记得。只要知道怎么走,走出去就够了。

这是她能给的,一点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