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缠还在院子里跟那三棵植物絮叨,声音压得很低,但木清听得清楚。
她在讲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横扫一方,激动时还会冒气。
雪灵姝偶尔搭一句,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梓萱干脆没声音,大概已经睡了。
何忆柔倒是认真听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把幽缠捧得越发得意。
木清的神识掠过她们,继续向外延伸。
后山。
白泽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周身灵气正在飞速流转,气息比在阴域时空震荡许多。
木清的神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刚才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会修炼起来倒是不怕死,一点也不担心伤上加伤。
这份狠劲,倒是像……
像谁呢?
她想起来了。
像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不要命地修炼,不要命地战斗。
那时候的她背负赤魂剑,站在九天之上,俯瞰山河万里,眼底无一丝尘世情怨。
她的心中只有八个字——
“天道秩序、肃清万邪”。
日月轮转,四时更迭,人间烟火,神界清规,胜过一切。
只是,她才知道,强大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再强大的人,也有护不住的东西。
再强大的神,也有做不到的事。
掠过白泽,是窿影几人。
他们悬在半空,人不人,鬼不鬼,飘飘忽忽地立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两个土地爷,缩着肩膀,眼神躲闪,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知道在商议什么,个个面容凝重。
木扶苏是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
他甚至隐隐察觉到,暗处似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他们。他转头朝黑暗中望去,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木清收回神识。
现在,十二金仙已找到的有:
相柳木扶苏、玄鼠窿影、未羊苏苒、辰龙苍敖、寅虎听雨、金鸡赤羽。
十地土地爷也寻得两位:西陵地土地爷与昆仑山土地爷。
木清难得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猎人。
而且是没有赏金的那种。
哎。
木清开始运转灵力。
四周原本静谧的灵气像被无形的牵引轻轻拨动,点点星辉般汇聚而来。
灵气在她周身旋绕,如涡流般,一层层叠加,气息愈发深沉。
她的发丝被灵流托起,轻轻浮动,衣袂也随之微微摇曳。
下一瞬,她眉心处,那枚金色的火焰神印缓缓浮现。
金光流转。
院子里,幽缠正聊得火热,忽然一顿。
她立刻感应到了。
那股从屋子里涌出来的浓郁灵气,像潮水漫过沙滩,丝丝缕缕渗进夜色。
她来不及多说,身形一晃,瞬间化为原型。
流光散开,重新凝聚成那团幽暗的存在。
她贪婪地汲取着涌来的灵气,每一缕都被吞入、消化、化为己用。
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宿命。
而昏昏欲睡的梓萱和雪灵姝,则被幽缠的无耻惊到了。
居然一句话不说,直接开干?
但是,她们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赶紧摊开枝叶、舒展根须,努力扩大接触面积,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流淌的灵息。
何忆柔反应最慢。
还是她妈一根枝条抽过去,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开始吸收。
用梓萱的话——
“反射弧能绕地球三圈。”
“别人都做完了,她的大脑还在加载中……”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最后骂骂咧咧的用一句话总结:“也不知道像谁。”
雪灵姝第一次觉得,梓萱还挺有文化的。
换她,她只有一句: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话虽粗糙,但情绪到位。
随着灵气向后山漫延,原本忧心忡忡的众仙齐齐顿住。
下一秒,作鸟兽散。
各自寻了个角落,迅速入定。
羲和上神修炼的时候本就不多,这般浓郁的灵气更是罕见。不赶紧蹭上一口,吸吸欧气,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唯独白泽未动。
他体内的灵气早已运转至极限,帝俊那一击正中胸口,造成的伤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此刻,他额头满是冷汗,牙关紧咬,气息紊乱,眼看就要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灵气弥漫而来。
如一只手,轻轻抚去他的疼痛,缓缓熨平他紧锁的眉头。
真舒服啊。
他想。
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他。
白泽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木清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透进来一点微光,天快亮了。
她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幽缠消停了,化成人形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额头。眉间那枚火焰神印还隐隐泛着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她本无形体,化形之后才有人形的一切习性。
没想到,连睡觉也学了。
而且,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这时,幽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木清顿了一下。
学得倒很像。
三棵植物也有点醉灵气了,一棵棵耷拉着,像喝多了酒的人抬不起胳膊。叶片边缘还挂着几滴没来得及吸收的露珠,摇摇欲坠。
到底只是草木之身,受不住这般汹涌的灵气。
三儿正在地上画圈圈,而圈子里面是一只蚂蚁。
木清没叫她。
她穿过走道,走到书房。
眼角余光扫过,看到三儿跟了上来。
“姐姐,你怎么不理我?”
木清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向门口。
此时,叶亭、沈星和元清道长正站在那儿,一脸迟疑。
“早。”
“木观主早。”
“恩人早。”
“怎么都站在这儿?”木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点儿,他们应该去晨练。
沉默了一瞬,叶亭才开口:“那个……恩人,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
三个人都觉得,记忆好像缺了一块。
木清点头,“你们被问天教的人弄晕了。”
“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只是小喽啰。”叶亭一脸不解。
木清拿起毛笔,蘸了蘸朱砂,边画边说:“拿你来威胁我。”
叶亭一听,更困惑了。
“他们指定是有什么大病。我对恩人又不重要。要是拿恩人威胁我,还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