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夏商业中心五楼。
走廊深处,东侧的一扇木门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屋内。
秦玉靠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茶水已经温凉,几片茶叶在水底静静蛰伏。
楚云飞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壶。
他手腕微倾,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一缕白雾。
白雾在烛光下氤氲,模糊了两人对面而坐的面容。
“阿玉。”
楚云飞放下紫砂壶,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
“你对白白它们的惩罚,会不会重了些。”
秦玉停下摩挲杯沿的动作。
他把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瓷底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哪里重了。”
“才一千字的检讨书而已。”
秦玉双臂抱胸,脊背往后靠实了椅背。
“想当年我调皮捣蛋的时候,大爷爷罚我的可不是这区区一千字。”
“那是抄十遍《三字经》。”
“还是那种不抄完绝对不准吃饭的死规矩。”
他偏过头,看向跳跃的烛火。
烛火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不定。
“当时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握笔的手都在打哆嗦。”
“可大爷爷就端着戒尺站在旁边。”
“错一个字,手心就得挨一下。”
“打得手心通红,肿得完全是个馒头。”
“比起那个,一千字算得了什么。”
楚云飞端起刚倒好的热茶,吹散表面的浮沫。
“你也不想想。”
“那五个小家伙里面,就白白和小烈能化作人形。”
“这俩勉强握得住笔,但肚子里也倒不出几个大字。”
他浅浅抿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
“至于另外三个,连人形都化不了,你让它们怎么写?”
“用爪子挠,还是用嘴叼?”
秦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楚云飞看着他的表情,唇角往上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你猜我刚刚从阿豪房间经过,看到了什么光景?”
秦玉转过头,重新看向楚云飞。
“看到了什么?”
楚云飞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满地的废纸,铺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墙上、屏风上,全是溅上去的墨点子。”
“阿豪正抓着白白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它写字。”
“教写一个检字,白白握笔的姿势全然是握着一把匕首,力气大得直接把笔洗戳了个对穿。”
“写出来的字,完全是一堆枯树枝堆在一起。”
楚云飞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敖小烈咬着笔杆,把宣纸咬出十几个大洞。”
“一根上好的狼毫笔,硬生生被他咬成了秃毛鸡。”
“他嫌毛笔太软,非要用指甲蘸着墨汁在纸上划。”
“结果纸破了不说,连底下的红木书案都被他抓出几道深沟。”
秦玉的眉头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楚云飞端起茶杯,继续说道。
“阿豪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的头发乱成了一个鸡窝,外袍上全是墨手印。”
“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快停了。”
“手里还死死捏着半截断掉的毛笔。”
“我喊了他一声,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半条命在吊着。”
秦玉愣了一瞬,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这么要紧?”
楚云飞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差不多就行了。”
“那几个小祖宗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不然阿豪可就真顶不住了。”
秦玉站起身,伸手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走。”
“云飞你跟我过去看看。”
楚云飞微微颔首,跟着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刚走到林子豪的房间门口。
里头突然传出一声划破夜空的嚎叫。
“媳妇!”
“你怎么了!没事吧!”
秦玉抬起脚,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大步冲进房间。
屋内一片狼藉,比楚云飞描述的还要惨烈三分。
雪白的宣纸撕成一条条,浸透了墨汁,散落在青石地板上。
砚台翻倒在地,黑色的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滴答,汇聚成一滩黑水。
林子豪双腿岔开,整个人瘫坐在满是废纸的地上。
他的后背靠着桌腿,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
下巴抵在胸口,双眼翻白,一副被抽干了精气的模样。
他的衣袍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墨汁染黑了半边靴子。
敖小烈蹲在林子豪身边,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猛摇。
秦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
“老大!”
“你别吓我啊!”
他伸出双手,一把架住林子豪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三……”
林子豪借着秦玉的力道,勉强站直身子。
“你可算来了。”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秦玉把他扶到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楚云飞从旁边拉过一把干净的椅子。
他提起桌上唯一完好的茶壶,倒了一杯温茶,端到林子豪面前。
“先喝口茶。”
“缓一下。”
林子豪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茶杯。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
林子豪放下杯子,胸腔剧烈起伏,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总算活过来了。”
楚云飞拎着茶壶,手腕微微倾斜。
“再来一杯?”
林子豪把空杯子递过去,虚弱地吐出三个字。
“谢三嫂。”
秦玉转过身,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敖小烈。
金发金瞳,身材高挑,本该是英气逼人的青年。
现在却耷拉着脑袋,肩膀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而白白化作的银发少年,原本粉雕玉琢、五官精致。
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全沾着黑漆漆的墨汁。
连那头漂亮的银发,都打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块。
他站在敖小烈身旁,眼皮耷拉着,往日的生机与活力荡然无存。
桌面上,另外三小只的惨状也不遑多让。
秦玉站在原地。
看着这五个被折磨得没有精神的家伙,他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他迈开步子,走到银发少年面前。抬起手,用衣袖擦拭少年脸颊上的墨迹。
“我家白宝就该这样干净。”
白白抬起头,鼻尖抽了抽,眼眶红了一圈。
秦玉转头看向旁边的金发青年。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敖小烈的肩膀,用力往上一提。
敖小烈的脊背被迫挺直。
随后,秦玉抬起手掌,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样才对嘛。”
“耷拉着脑袋,哪里有龙族强者的风范。”
敖小烈吸了吸鼻子,金色的眸子里闪过水光。
话音落下。
白白和敖小烈再也绷不住了。
两人同时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抱住秦玉的腰。
“老大!”
白白把脸埋在秦玉的衣襟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白白晓得错了!”
“以后绝对不会了!”
敖小烈紧紧搂着秦玉,力道大得让秦玉后退了半步。
他把脑袋在秦玉肩膀上蹭来蹭去。
“阿玉,小烈也是!”
桌上的三小只见状,立刻满血复活,一拥而上。
鸦鸦扑腾着翅膀飞过来,精准地落在秦玉的头顶。
雷宝化作一道微弱的紫光,嗖地一下跳上秦玉的肩膀。
龟龟从桌子边缘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四肢并用爬到秦玉脚边,用硬邦邦的龟壳不断蹭着秦玉的靴子。
五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叽叽喳喳,全是认错的讨好。
秦玉任由他们抱着、蹭着。
他垂下视线,看着腰间那一金一白两颗脑袋,又看了看头上、肩上和脚边的三个小家伙。
“幸苦了,检讨书我已经收到了……”